那头小牛犊小小的。
但是确实属于闻天骄的。 没有人懂闻天骄那时候的喜悦。 他每天都牵着那头牛来桂香山吃草。 他也知道了老人住在桂香山上的山洞里。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做修士。 他只知道老人一个人住在那山洞里。 于是他常采了山中野果，常带些粮食，放在山洞门口。 他知道老人不喜欢被打扰。 这还不止。 一个下雨天，他在山洞门口那条路上摔了一跤。 从那之后，每次上山的少年都会从山下背一块石板上来。 后来，山洞门口就铺出了一条路。 十七岁那年。 正在铺山道的少年抬起头。 “十七岁修道有些晚了。” “但是求道不分早晚。” 老人看着他， 声音嘶哑地说道。 后来，少年就有了个师父。 此后，少年依旧放他那头牛。 只是放牛之余，会经常来山洞中，听老人说法。 那时少年刚刚修行，飞不上那座石室。 于是老人便坐在河边，点着火把，给少年说法。 少年修为开始突飞猛进。 更是得老人以大神通洗髓伐脉，脱胎换骨。 后来少年变成了青年，变成了中年。 从道种修士变成了筑基修士，到后面的金丹修士。 同时也从一个旁支，一步步地以庶代嫡成为了闻家家主，闻家老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闻天骄才对那雨师月伸出了橄榄枝。 他不是那么看重嫡庶。 他不也是一个庶出旁支，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成了闻家的主人吗？ 不过虽然不看重，可雨师月要想成为闻家人，最好还是加入闻家。 总得有个名头。 “你找到你姐姐了吗？” 老人问道。 听到这话，闻天骄眼睛顿时有些红了：“未曾找到。” “这三百年来，我到处找。” “可都找不到。” “姐姐没有修行的资质，又不像我这般，能遇见前辈……怕是早已仙去，不知道葬在哪里……三百年，怕是骨头都化了。” “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闻天骄悲戚道。 他修行有成之后，父母得以享福。 哥哥此前受不了学徒的苦，自己了断了自不必说。 唯有这个姐姐。 这是他唯一的遗憾，未能在那时候找到姐姐，让她也享自己的福。 他找不到。 他换了办法，试着找那个商人，可也找不到。 用尽一切办法，都找不到。 就像是世间不存在这样的一个人一样。 可那人，当年就是娶走了他的姐姐。 北边来的，做皮草生意的商人。 他永远记得那人的样子。 记得他带走姐姐的那一天。 姐姐明明说过，来年春天的时候，他们会再次回来的。 可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是闻天骄一生的遗憾。 姐姐啊。 那是和他留着同一种血脉的亲人。 老人道：“三百年啊。” “一个凡人，三百年足够尘归尘，土归土了。” “你姐姐尘归尘土归土，你心里也要尘归尘土归土。” “小心他心起念，心魔自来。” 闻天骄闻言抹了抹眼角：“前辈放心。” “三百年我什么都看开了。” “就算是我那个儿子的死，也只是恨，不会有其他的。” “我闻天骄，不会生出心魔。” “我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老人叹了一声：“我这一生，不喜欢麻烦。” “为了求道。” “断情绝爱， 枯锁此地近一个轮回。”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传你法吗？”老人看向闻天骄。 闻天骄一愣，随后道：“是因为晚辈当年那半个馒头，因为晚辈当年那些野果，那一块块从山下背上来的石头？” “是因为晚辈那赤子之心？” 老人淡淡摇头：“你做的那些事情，只是些小事。” “我是个坚定的求道之人。” “这点小恩小惠，难以起我思绪。” “当年之所以愿意传法于你，是因为我后悔了。” 老人继续道：“我当年年幼时，也如你一般家贫。” “我不如你。” “你虽家贫，却也爱自己的父母。” “我那时候，觉得时间太苦，觉得这世间便是一处牢笼，需得挣脱。” “但是我又不知道如何挣脱。” “挣钱挣不来，读书也没钱给先生交束修。” “真是欲上青天，四求皆无门。” “直到那日，我于田间，见仙人遇见御剑横空。” 老人脸上带着些许笑容：“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画面。” “你见多了御剑飞行的仙人，自然无法理解我那时候的震撼。” “鬼使神差地，我便追着那仙人跑。” “我在田间跑，在林子里跑，在月下跑。” “我过河，上山，下坡……” “我着魔了一半。” “我那时候就是着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那御剑远去的仙人。” “仙人早已不见，可我还是一直追着跑。” “那您追到了吗？”闻天骄问道。 他从未听过老人说过自己的往事。 “我一个凡人，自然追不上仙人。”老人笑道。 “我跑到力竭。” “我跌坐在地。” “最后我默默起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那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但是就在我要走的时候。” 有人在我身后笑道：“你这小家伙，追着我跑做什么？” “莫不是想要我的飞剑？” 老人脸上带上笑意：“仙人一把把我提了起来，在我身上捏来捏去。” “我不敢挣扎，只是任由仙人施为。” “最后仙人笑着说‘倒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从那以后，我便有了一把飞剑。” “我也挣脱了牢笼。” “我一直羡慕我师尊那样的人。” “我觉得那才是剑修啊。” “如此洒脱，如此纯粹。” “那才是仙人。” “可我学不来。” “唉，此后我为了求道，便别了父母，舍了那个遇见我，总是红了脸的女孩。” “她说要嫁给我。” “我父母和她父母，都很同意。” “我们门当户对。” “但是我成了仙人，我便不再喜欢她了。” “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她跟不上我了。” “等后来，我再回去，她便不在了。” “她病死了。” “她没死之前，往我所修行的山门来了一封信。” “但是我没看那封信，因为我觉得这些俗事，不该理睬。” “我认为，她是我要舍弃的人。” “此后，我回家更少了。” “虽然常寄银钱回家，但是自己却鲜少去了，就算是去，也只是敷衍一下。” “对我来说，一切凡尘，都该了断。” “但是那天，我突然就想起了这些往事，我便有些后悔了。” “于是我便传了你法。” “因为我对钱的那些做法后悔了，我看你这般似我，却又与我不同，于是便想传你法。” “你运气真好。” “我那时候心绪起伏，才有了传你法的念头，若是过了那会，你就算是用黄金铺了一条山道又如何，终究不得仙缘。” 我羡慕你，我该如你这般的。 “不管后来的一切尘归尘，至少心中无遗憾。” 闻天骄一时无言。 他没想到老人也有这些遗憾。 他道：“那位祖师，我未曾见过。” 老人笑道：“你不算我弟子，不必称他为祖师。” “至于他老人家……” “死了。” “和人斗法，明知道打不过，然后还是去了。” “回来之时已是半死之人，没多久就死了。” “唉。” “我到底是老了，话多了些。” “你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闻天骄听到老人还是不承认自己是他的徒弟，眼神有些失落。 但是当务之急是对付雨家那人，他连忙道：“是想求前辈出手，帮我对付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