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心中暗惊，李逵这话已是极其不敬，可见其对宋江怨念之深。他连忙岔开话题：“罢了罢了，此事已过，不提也罢。我看王凌峰头领此次倒是出手大方，解了燃眉之急。兄弟近日……常与王头领往来？”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李逵警惕地看了戴宗一眼，瓮声道：“偶有往来。怎地？”
“哦，无事，无事。”戴宗故作随意，“只是听闻王头领待人宽厚，颇得人心。兄弟觉得……他为人如何？”
李逵低头看着酒碗，沉默了片刻，道：“王头领……待人实在，有酒有肉，从不亏待弟兄。是个……爽快人。”他语气平淡，却将“待人实在”、“有酒有肉”、“不亏待弟兄”这几个词，咬得微微重了些，似是无意，又似有意。
戴宗心中又是一沉，追问道：“哦？他都与兄弟说些什么？可曾……提及公明哥哥或招安之事？”他试图问得更深入些。
李逵抬起头，目光直视戴宗，那双往常浑浑噩噩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清明和……戒备。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戴宗哥哥今日怎地像个娘们似的问东问西？王头领与俺喝酒吃肉，自是聊些江湖趣事，比武较量，难不成还像你们读书人一般，整天咬文嚼字，算计来算计去？”
他顿了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王头领待人如何，弟兄们眼睛是雪亮的。至于公明哥哥和招安……嘿嘿，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谁对俺好，对弟兄们好，俺心里有数。谁想饿着俺和弟兄们去求官，俺……也不傻！”
这话说得看似粗莽，实则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王凌峰，又表达了对宋江做法的不满，却丝毫没有透露他与王凌峰交往的具体内容和真实态度，更未留下任何把柄！
戴宗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骂这黑厮何时变得如此油滑？他仍不死心，压低声音道：“铁牛，你我兄弟，说句体己话。王凌峰毕竟上山日短，根基未稳，其心难测。公明哥哥才是你我旧主，待我等不满。你可莫要因一时意气，听信外人花言巧语，寒了哥哥的心啊！”
李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怀念，有失望，更有决绝。他猛地站起身，将酒碗放下，淡淡道：“戴宗哥哥，酒喝完了，俺还要练斧头。你回去告诉公明哥哥，俺李逵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谁对俺好，俺记在心里。谁对俺不好，俺……也记在心里。让他放心，俺铁牛还是梁山的人，该打仗时绝不怂！至于别的……俺没那么多心思，也不想掺和！”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戴宗，抄起板斧，再次舞动起来，斧风呼啸，分明是送客之意。
戴宗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得出来，李逵心中那杆秤，已经彻底倾斜了。虽然李逵没有明说，但其对王凌峰的认可和维护，对宋江的失望和疏远，已是昭然若揭！
他此行，非但没有探到任何实质口风，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李逵的变化和那深不可测的隔阂。
戴宗无奈，只得起身，悻悻而去。
听到戴宗远去的脚步声，李逵舞动的板斧缓缓停下。他望着戴宗的背影，目光深沉，全无平时的莽撞之色。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公明哥哥……你既已不信俺，又何必派人来探？王头领……至少，他给俺和弟兄们肉吃，酒喝，把俺当人看……”
他转身提起那坛戴宗留下的酒，看了看，忽然冷笑一声，手臂猛地发力，竟将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啪——！”
酒坛粉碎，佳酿四溅，香气弥漫，却带着一股决裂的悲凉。
戴宗回报宋江，只言李逵态度暧昧，对王凌峰多有维护，却拒不透露具体交往细节，更对招安之事充满抵触。
宋江听罢，面色阴沉如水，久久无言，心中对李逵的猜忌和不安，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