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转身往桥基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那个“内部人员”的帖子重新点开。账号头像是一张风景图，注册时间三天前，发帖四条，全是关于云雾山项目的“爆料”，措辞专业得不像普通网友，每一条都卡在点上——资金、质量、工期，都是外面人最关心但最难核实的东西。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给王大锤发了条消息：“帮林薇查几个IP。”
张强窝在那间出租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晚上分不清。只有电脑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层油光映得发青。桌上堆着泡面盒子，有的已经长了白毛。烟灰缸满了，灰渣溢出来散在键盘缝里，键盘上的字母有几个已经被烟灰糊得看不清了。他叼着根烟，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敲两下停一下，歪着头琢磨用词，然后又敲。
屋子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墙角堆着几个空啤酒瓶，空气里一股烟味混着泡面汤的酸馊味。他在这里已经猫了两天没出门。
他今天换了第三个号。前两个被举报封了，没关系，他还有四个备用号。邮箱注册的验证码还留着，手机里存了一排小号密码，用备忘录记着，密码全都一样：yulongshigepianzi。
最新一条帖子，他花了半小时措辞。标题改了三四遍，从“于龙被曝”改成“于龙再曝”，最后定成“于龙又被工人实名举报”。配图是上次暴雨里被冲垮的临时工棚——石棉瓦歪在水里，脚手架塌了一地。那张照片是他从一个本地论坛上扒的，原帖是个村民拍的“工地受灾图”，底下评论全是“辛苦了”“注意安全”。他截下来，裁掉原帖的水印，重新配上标题。图片编辑软件的进度条走完那一刻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发完他靠回椅背，刷新页面。十分钟，二百多次点击，三十几条评论。有人在骂“这也太黑心了”，有人说“希望有关部门查查”，还有人说“我早就觉得这人不对劲，果然出事了”。张强嘴角往上翘，吸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屏幕蓝光里散成一团。
这种感觉太好了。坐在键盘前面，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那个站在阳光底下修路的人浑身沾满唾沫。你修你的路，我泼我的脏水。你能把桥修到天边，我能把口碑拉回泥里。你有五千万？我有五个小号。你有推土机？我有复制粘贴。你站在太阳底下，我坐在暗处——谁怕谁。
他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看，专挑骂得狠的点赞。每点一个赞，心里就舒坦一分，像在游戏里刷怪升级，一下一下的反馈都是即时的。然后他切回账号管理页面，又注册了一个新号。验证码发过来，他输进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始敲新的帖子标题——“内部人员再爆料：于龙基金会账目大起底”。他自言自语，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灰堆里嗤地一声灭了。
“内部人员。这个身份好，谁都不会怀疑。”
于龙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王大锤的短信，很短，就一行字。
“三个造谣帖的发帖IP，在同一个出租屋。户名张强。”
张强。那个被他辞退的前员工，挪用公款被他送到派出所，后来灰溜溜走人的那个。人走了，恨没带走。这股恨憋了大半年，发酵、腐烂、酸化，最后从指尖流出来，变成键盘上一行一行的毒。
于龙记得张强走的那天。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不敢抬头，只有张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没太在意——当时事情多，辞退一个违纪员工只是日程表上的一项。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他一直记得：不是悔，不是怕，是恨。是那种“你等着”的恨。
“还有一个事，”王大锤又发一条，“他刚注册的新号，说要爆你更大的料。我盯着呢。”
于龙把手机搁下。窗外，孙队长正扯着嗓子喊“混凝土搅匀点”，声音粗得像砂纸。小邓推着小车从堆场过来，车斗里装着新到的钢筋，根根合格标签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推土机往前推了一米，又推了一米。路基越来越长了，从村口往山下延伸，黄土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
那个缩在出租屋里敲键盘的人大概不知道——他发一条帖子需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孙队长能砌半米挡土墙，小邓能验三捆钢筋，推土机能往前推十米。键盘敲得再响，影响不了混凝土凝固的速度。恨意在暗处发酵，路在明处长。
于龙站起来，走出板房。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头皮发麻，但暖洋洋的。山里空气清冽，带着新翻泥土的腥甜味，跟张强屋里那股泡面酸馊味是两个世界。
“林薇。”他喊了一声。
林薇从隔壁板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鼠标，眼睛已经亮起来了。她从中午等到现在，等于龙说这句话等了一天。
“把资料备齐。那些造谣的帖子——截图、IP、发布时间、转发量，全整理好。物资被盗的立案回执。钢筋掺假的检测报告。工资发放表。暴雨抢险的照片，原版的，小邓在泥水里笑的那张。”他顿了顿，“明天一早，发个东西。”
“发什么？”林薇问。她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压都压不住。
于龙蹲在路基边上，看着推土机又铲起一斗土。铲斗举起来，黄土在阳光里扬开，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有几粒土渣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在手指间碾碎了，土是干的，松的，温热的。
“发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