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量风波后第三天，工地上总算消停了点。
邹明远发来的合格钢筋到了，吴工带着小邓一根一根验，验一根过一根。小邓那个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每一行都写得跟刻上去似的，阿拉伯数字方方正正，哪像二十二岁的人写的字。悬崖段的挡土墙也开始砌了，孙队长带人打地基，锤子敲在石头上当当响。于龙蹲在路边啃馒头，看推土机把路基又往前推了二十米。他心里头算着进度——照这个速度，月底能铺到一公里。一公里不多，但一公里就是一公里，踩上去是实的。
林薇走过来，脸色不太对。
她平时走路带风，帆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手里永远抱着笔记本电脑或者相机，见谁都先笑再说话。今天步子发沉，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于龙，你看这个。”
语气也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调侃的“于总”，是连名带姓的“于龙”。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白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眶下头那圈青黑更明显了——她昨晚又熬夜了，不知道在整理什么材料。于龙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红字加粗，像一记闷棍——
《于龙慈善项目涉嫌偷工减料，云雾山村路还没修通就塌方？》
配图是暴雨后工地泥泞的照片。路基被冲开的口子，倒在地上的脚手架，还有一张工人蹲在泥水里啃馒头的抓拍。拍的是小邓，那会儿他刚从雨里抢完物资，浑身泥点子，头发贴在脑门上往下滴水，脸上却咧着嘴在笑。照片被人截了，故意没截笑容，只留了泥泞和狼狈。谁看了都得说一句“真惨”。
于龙把馒头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翻评论。
“偷工减料”“慈善生意”“作秀”——这些词满屏飞。有人义正辞严地说“建议有关部门严查”，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又是资本家的洗钱游戏”，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真正的慈善谁会大张旗鼓做”，还有更刺耳的直接骂“吃人血馒头”。往下翻，评论数还在涨，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十几条，像一锅水被烧开了，气泡从底下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接着往下翻，又翻出两个帖子。
第二个——《揭秘于龙的“慈善生意经”》。里面写基金会资金流向不明，说他在滨海有好几套房产，说他借慈善名义圈地，时间地点数目字全列上了，乍一看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得愣一下。
第三个更绝：自称“内部人员”的账号爆料，说云雾山项目资金链已经断了，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于龙看到这条差点被馒头噎着。孙队长昨天才发的工资，一个个数钱的时候乐得跟过年似的，小邓还把钞票举在太阳底下照了照，说“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厚”。
林薇气得手抖。不是修辞，是真的在抖，手机屏幕在她掌心里微微晃。
“下面还有水军带节奏。我查了，好几个账号都是三天内注册的，文案一模一样，跟统一发的模板似的。每一条都在说资金链断裂、偷工减料，连标点符号都——”她深吸一口气，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这帮人，太脏了。”
于龙把手机还给她，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让他们跳。”
林薇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气什么。”于龙把馒头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把嘴，“对方这是急了。物资偷不成，钢筋掺假又被查了，姓钱的被警方问话，胡伟在逃——他们手上没牌了，只剩一张嘴。嘴能把我修的路吹断吗？”
他看着林薇，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吹不断。路在这儿，你来踩一脚，实不实？”
林薇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坐在一堆水泥袋子上，裤腿上糊着泥巴，头发被安全帽压得塌在脑门上，啃个馒头啃得满嘴渣，还有心思笑。不是强撑的笑，是真的不当回事的笑。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安心——这种时候他还能笑出来，那就说明事还在掌控中。可转念一想，被人这么泼脏水，凭什么？
“就让他们继续发？”她不甘心。
“不。”于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馒头屑，“你把这些帖子全截图。发布时间、账号ID、转发量、评论数，一条一条记。他们越编越离谱越好。到时候不用我们辟谣——事实往那儿一摆，脸是他们自己打的。”
林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抱着电脑回板房去了。走到半路又回头：“那个说资金链断裂的帖子，我要不要直接把工资表甩上去？”
“先不用。让他再编几条。编得越具体越好——他说我挪用多少，你说没有，那是打嘴仗。他说我挪用了五百万，你说账上每一笔都对得上，那才是打脸。账对不上才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