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赎罪者,皆用铜,汉始改用黄金,犯了法就要赎罪,按照律法的规定坐牢、流放乃至拿命去偿,唐长安曾经出过一个案子,青楼的艺妓是卖艺不卖身的,但有时为了助兴会被请去府上表演,其中有一个擅长古琴的女子柳氏,长号倩云,小字娇娇,开元四年生人,她的父亲是乐工,母亲是教坊的老师,因此一出生就是乐籍,按照这年月会弹奏乐器和吟诗作赋就称为有才的标准来看,娇娇也是真的有点才华,二八年华便已经出落得如碧落凡尘、面如牡丹,遭到高适、王维等名人的追捧,她也因此越发不把那些寻常商户看在眼里,一心一意只想嫁给五陵少年。
有一少年郎,姓范名鸿飞,乃晋国范氏之后,晋国六卿采用世袭制,主要由狐氏、先氏、郤氏、胥氏、栾氏、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等十一个世族所把持他们按照“长逝次补”的原则,轮流执政,六卿出将入相,连续十代人在晋国大旗之下,“尊王攘夷”,捍卫着华夏文明,是华夏文明的正源,正所谓“华夏文明看春秋,春秋大义看晋国。“,虽然已经过去千年,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范鸿飞就是这等名门之后,他居住惠帝陵附近,时常到胭脂坡边的虾蟆陵玩耍,一来二去范鸿飞便与娇娇暗生情愫,有一日就请她到自己位于长安的别院中表演。
娇娇一门心思想嫁入豪门,按照楼中规矩,娘子出行必然要有一个持伞人为其防身,那天出去的姑娘多,楼里居然没有一个男子,于是娇娇就拉上了一个小姐妹充数。
后来嘛,男人喝大了就会有失体统,当时一起赴宴的一共七个人,最后全部都无罪开释了,歌妓,舞妓是清倌人,可是清倌人迟早有天也会成为家妓的,再者教坊里还有卖妻的五奴,出事之后柳倩云就如愿以偿得成了范鸿飞的妾了,而她的那个小姐妹则跳入了洛阳的月陂香消玉殒了。
本来这事是你情我愿,付了钱之后也有娼妓愿意接一对多的戏码,让所有百姓不满的是范鸿飞的娘芳伯的态度,她儿子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她到了长安大牢头一件是就是把她的儿子给提出来,因为他“没参与那件事”,并大言不惭得说“什么都可以用钱和权摆平”,高门大户的贵妇人习惯语带呵责,不记得正常跟人说话该是个啥态度了,既然轮奸要被判死刑,为什么那些王孙公子不用判刑,穷苦人就一定要抵命呢?他们那个级别的家庭有能力保护他们,即便是死刑用一百二十斤铜就可以免罪了,当时报案的是柳娇娇的那个小姐妹,说好的两个人一起同甘共苦的,结果柳娇娇到了大堂上改了口供,她撤诉了,底层老百姓是有是非观的,那个跳河的女子名字被避讳了,摇铃的时候就唱柳倩云的名字,这个案子最恶心的地方就是犯案的是禽兽不如的男人,可是为他们开脱的却是女人,直诉要一级一级往上走,长安县距离大理寺才多远点距离,可是大理寺就是不受理,案子拖了一年多时间皇帝迁都到了洛阳,想越诉告状的人和被告都要被打一顿再说,以前武则天还有个铜柜,可以告御状,这个铜柜内分四个小箱,分别对应着四个开口,而每个小箱对应着自己的功能分区:铜柜东面为“延恩箱”,为绿色的专门接收歌功颂德的文章以及当官的请求铜柜南面为“招谏箱”,为红色的,专门接收批评政府的奏疏铜柜西面为“申冤箱”,为白色的,专门接收要求申冤的诉状铜柜北面为“通玄箱”,为黑色的,专门接收天象灾变的分析以及奇思妙计,后来因为滥用职权,它被撤走了,老百姓连个给自己讨公道的路都没有,那个告状的小娘子据说死前朝着上阳宫叩拜,而将她的尸体捞起来的黄河捞尸人说她是“站”在水里的,总而言之社会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人的思想也越来越极端,直言造反是开元八年权梁山,开元二十三年刘普会和开元二十四年刘志诚闹事只被称为“作乱”,老百姓单个是肯定闹不成事的,问题是有人领着就不一样了,匹夫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一个人事业上的优秀,在家里面并不一定幸福,因为家里面是讲情的,这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那些嘴上口口声声说着事业心的人其实往往家庭不幸福,杨广杀了他的父亲和兄弟,最后剩下寡人一个,这天下绝大多数人都是成了家的,他们没有伟大到为了皇帝的事业抛妻弃子的地步,炀帝在任期间几乎就没有消停过,先是大运河,然后是高句丽,然后是修洛阳,再然后打突厥,他很忙很忙,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很多事,这些事也确实都是要干的,唯一的不足之处是他太着急了,当皇帝又没有任期限制,一样是修大工程,张九龄就选老百姓农闲的时候干,种粮修路两不耽误,炀帝是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征调百万民夫,君忙臣闲国必衰,臣忙君闲国必兴,杨广要是会享受生活就没那么多事,他的一生充满了竞争和压力,就跟秦始皇赢政一样,扶苏适合维护内部团结,不适合对外扩张,他偏偏将扶苏安排在对外战争的最前线,杀人的时候自己也会受伤,这种伤不在于表皮,也不在肌理,而在于心,有些创伤即便身体好了,心还是在痛,这世上刁民有很多,但官府关于刁民的理解又是什么呢?哦,贵族为非作歹不犯法,老百姓偷了贵族的墓就要绞刑,就算原本不是刁民的人也会变成刁民,芳伯说范鸿飞本质善良、忠义,热爱学习,一个如此“优秀”的孩子怎么干得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来呢?更让人无法原谅的是那个中途改主意的柳娇娇,立案是无供不录案,在那个案子里受害人有两个,原告甲的供词里有乙存在,而乙不提供口供支持甲的供词,那么这种案子是立不了的,如果两人确是自愿不构成犯罪,只有在违背女方意志才构成犯罪,推官断案一要察情,二要据证,周礼中司法官吏在审理案件时要通过五听制度来判断当事人供词真伪,既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辞听是“观其出言,不直则烦”色听是“察其颜色,不直则赧”气听是“观其气息,不直则喘”耳听是“观其聆听,不直则惑”目听是“观其眸子视,不直则眊然”,凡察狱之官,先备五听。据证更是以口供为主,在确认了口供真实性之后才会再搜集其他证据,这口供不仅是要描述犯案过程,还要案件相关责任人、利害关系人和证人的陈述,大体分为被告人招供、原告诉供和证人证供,被告人招供是重心,如果被告反供了,那么原告就要被“诬告反坐”,通过刑讯的方式核实供词是否属实,武则天之后官员对于诬告深恶痛绝,证人的证供也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可是柳娇娇不提供口供,那个小娘子被人害了,进了官府告状还被人打了一顿,反而被污了是要讹诈钱财,没当时就发疯自尽已经是很坚强了,后来她想告到京兆府,一样不立案,听说东都留守崔隐甫是个大清官,他曾经是御史大夫,又是刑部尚书,为政严肃,甚为人吏之所叹服,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人证物证都难以寻觅,而她的耶娘也不支持她继续告下去,周围的悠悠之口已经将他们一家逼得没有活路,最后她留下一封绝书,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世人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死了。
有冤不得伸,有仇不得报,是吏治败坏时期的常态,民众心中才会有种种对实现正义的期盼,造反是官逼民反,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统一的政权开始每隔几百年甚至几十年就出现一次大动乱,民间有句俗话叫奉八必灾,奉九必乱,有人算过这么一个数字,从秦始皇建元的那一年开始到开元二十五年正好九百五十八年,也有人说不对,该是九百五十九年,总而言之这一年不是大灾就是大乱,大家本来就人心惶惶,乱军不是在西边吗?东边总没人可以走了吧,李宰相安排了三个监察御史坐在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门口,过去一个穿丝绸的登记一个,出了门往后吏部铨选就没这些人家的事了,东城的各家各户这才老实下来。
昔日王莽被围困,退走未央宫,宫女们都在问他怎么办,那个写出玉树后庭花的陈后主被隋文帝批为为没骨气、没心肝,被隋军从建邺押送长安后陈叔宝吓瘫了,坐在车上屙尿了一裤子,后来被两个隋兵从车上搀扶下来,架着他听完了宇文凯宣读的特赦令,隋文帝不杀他,还为他和一大批王公大臣修缮了府邸及宅院供他们使用。
由于隋文帝对陈后主的宽宏大量,他在长安的生活很惬意,没有一点丢失江山后的悲伤和自责,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他没有一个官职。他几次向监守官反映,说他应该有一个职位,否则他上朝或出席皇宫里的活动很不方便,监守官把陈后主的要求转告了隋文帝,一位亡国之君竟然主动要求担任敌国的官员,这是旷古未有的事情。隋文帝心情很沉重,他叹口气说:“我明白叔宝为何亡国了。一国之君,没有骨气也罢,但不能没有心肝啊!”
啥叫没心肝呢?他只要自己这幅皮囊活得滋润快活,就无所谓其他的了,文帝寿宴百官朝贺。陈叔宝喝得酩酊大醉,当着众多大臣的面,即兴写了几首歌颂文帝的诗高声朗诵,旧臣许善觉得后主太没有骨气低声呵斥,等叔宝走后文帝叹息说:“叔宝的败亡,是挥霍奢侈、酗酒过度、荒废朝政所致。他要是把写诗的才能用在治国安邦上,不会今天就落到这步田地。”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陈后主一般挥霍奢侈、酗酒过度,把才能用在写诗上的人,玉树后庭花被称为亡国之音,春江花月夜与堂堂也都是他写的,春江花月美则美矣,听起来又高雅动听,然而正是这种阳春白雪腐朽了人的心智,靡靡之音使人颓废、柔弱,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要看他会救,昔日为了尽快平定战事,中央下放军权至地方,使得黄巾起义的浪潮无法快速蔓延至全国,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不论是八是九都不离十,焚书坑儒医药、占卜及农作物的书不属烧禁之列,始皇心知肚明,民众虽不可施以教化,但不可不强身健体,所谓思想不可杂草丛生,田间不可不繁荣锦秀,从小生长在后花园里的人是不可能会种地的,不过城里应该还有从农村来的农民工,这些壮劳力如果闹事起来会很恐怖,正好南边有空地,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这样北边就没那么紧张了。
李宰相想让唐长安和洛阳一样到处都充满了房子是不可能的,洛阳是吃含嘉仓的老本,长安是走的可持续发展的路线,虽然过去了百年时间,北边还有不少房子存在,它们严重阻碍了耕地,要全部拆掉,除了张九龄之外还有谁能跟李林甫如此明目张胆得对着干?
不是什么土壤都适合重庄稼,不过没关系,蚊虫叮咬也是瘟疫散播的途径之一,他需要大量驱蚊的药材,最好能找到艾叶,拆房子之前可以先把杂草给除掉,将这些杂草分门别类之后他可以拿来卖钱,不过首先他要找到认识药的人才,等这些土地空出来可以根据战局来判断,如果要长期作战,屎尿熬熟之后就会成为肥料,即便短期就结束了他也可以拥有一片可以建设的地盘,前提是他要想办法获得粮食。
和平时期粮食不值钱,那是因为粮食一直可以通过物流运进城里,一旦停运粮食就会成为最紧俏的物资,要不然为啥隋末的时候人为了口吃的就肯卖命,为了俩个白面馍肯嫁女儿呢,不搞农光搞商会降低国家的抗风险能力,敌国是不会将粮食卖给汉人的,高利贷自汉朝就有,但是当高利贷席卷整个社会的时候这个时期无一不是普通老百姓手里没钱,有钱人没地方投资,太平公主家中金银珍宝堆积如山,良田牛马数量惊人,与此同时老百姓穷到连个煮饭的锅都没有,都拿去做天枢铜柱去了,有牛没地养了那么多牛也是枉然,即便有那么多收入了太平公主还是与民争利,麦子收了要用磨碾成粉才能吃,太平公主的恶仆就把农家的磨给抢了,说是忙完了就还给他们,当时李元纮李宰相还是个司户参军,面对权势滔天的公主家奴和哭成泪人的平头百姓,他判决家奴将磨盘还给百姓。
得罪了公主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李元纮被太平公主给叫了去,后来提拔成了好畤县令,因政绩突出颇有声誉擢升为第三任京兆尹,他主持疏通三辅境内河渠,当时王公贵戚都在渠岸建立碾硙,使渠水不能流入下游民田。李元纮命吏卒将其拆毁,使民田得到灌溉,深受百姓称颂。
贼你妈,连修个水力启动的石磨都能激起民愤,王守善是彻底服了这帮人了。
“主公,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曹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在学堂,屁颠颠得带着儿子曹科过来堵他。
“去雇点马车,咱们运粮食去。”王守善揉了揉自己的脸,直接明抢皇帝的粮食他肯定是嫌命长了,他只能拉下脸,找张九龄要了。
“诶,好嘞。”曹建一点犹豫都没有,乐呵呵得答应了。
“慢着,你知道上哪儿去拉粮食吗?”
“咱们跟着你就行了。”曹建没心没肺得说道。
“回来,你去把高云莫叫来,你代替他去修粮仓。”王守善连忙说道,刚才跟着他的就高云莫和辛云京两个头头,他情急之下就把任务给布置了下去,根本没想到让曹建这个专家来负责。
“唯,主公!”曹建恭敬得作揖,倒退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