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山县的交接工作彻底收尾。
何凯没有等正式调令下发,也没有留下等待接踵而至的欢送仪式,独自一人收拾简单行李,悄然离开了睢山。
他不是不留恋这片奋斗了一年多的土地。
从扫黑治乱到整顿风气,他在这里耗尽心血,早已生出牵绊。
只是他太清楚体制内的人情世故。
他并不喜欢那些或真或假的不舍与送别。
他还是行提前摸一摸柳城市的底,不想将精力耗在这无用的应酬上。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破格提拔、空降柳城,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蛋糕。
那些盘踞多年的势力,此刻恐怕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他上任落地,再伺机发难、拿捏制衡。
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破局。
他要赶在正式任命公示之前,亲自摸透柳城的病根,找准最硬的突破口,不给对手任何先发制人的机会。
车子驶离睢山县城,何凯想都没想便确定了第一站,沧湾镇。
这里是中央环保督察组点名通报的重灾区,也是柳城最繁华、最畸形的产业重镇。
论经济体量,沧湾镇常年稳居云阳省十强乡镇,一镇GDP顶得上省里几个偏远县域,是全省对外宣传的门面招牌。
外人只知这里富庶繁华,却无人知晓繁华皮囊下的溃烂疮疤。
沧湾枕着一片深水海湾,十几米的水深,曾是柳城规模最大、物产最丰饶的天然渔港。
往年海风拂面尽是清新海腥,渔船归港满是烟火生机。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车子驶入沧湾镇地界,还未望见半点海湾轮廓,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先一步狠狠撞进鼻腔。
没有半分海风的清爽,只剩一股混杂的怪异气味。
塑料熔化的甜腻焦糊味、废旧金属锈蚀的涩味、电路板焚烧的刺鼻呛味,死死裹在沿海潮热的空气里,顺着喉咙往下钻,闷得人胸口发堵。
沿路景象,彻底颠覆了沿海小镇的固有模样。
没有连片的渔排、晾晒的海货、往来的渔船,视线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露天堆场。
五颜六色的废旧电路板、缠绕成团的废弃电线、开裂老化的旧显示器、变形报废的家电元件,堆得比路边行道树还高,层层叠叠,杂乱堆砌。
常年的酸雨腐蚀,把原本平整的水泥路啃得坑坑洼洼。
车轮碾过路面积水,溅起漆黑的污水,一路甩在路边树干上。
道旁的树木勉强挺立,枝干光秃秃的,寥寥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蒙着厚重黑灰,早已失了生机,只是硬撑着没有枯死。
路边排水沟里,浑浊黑水缓缓流淌,水面浮着一层斑斓的彩虹油膜,顺着地势蜿蜒流向远处海汊。
远处空旷场地里,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围在铁皮桶旁,焚烧那些废旧电线。
明黄火苗舔舐着塑料外皮,滚滚黑烟直冲天际,风一吹便斜斜扫落,笼罩整片空地,呛得人根本无法睁眼。
地面铺满细碎的玻璃残渣、电子废料,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刺眼的光点,踩上去咯吱作响。
何凯缓缓靠边停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下车的瞬间,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比车内浓郁数倍,直冲颅顶。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层沉色。
堆场边缘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在追逐打闹。
不同于别处孩童的弹弓、玻璃球、玩具车,他们手里把玩的,全是从废料堆里捡来的废旧电容、剥去外皮的电池芯、残缺破损的电路板。
一个三四岁的幼童光着脚丫,踩在满是金属残渣、塑料碎料的地面上,脚趾缝卡满蓝绿色的锈蚀粉末。
他攥着一截破旧电线头,仰头张嘴,径直往嘴边送。
何凯心脏猛地一沉,脚步瞬间提速,几步冲上前,稳稳攥住孩子纤细的手腕,硬生生拦下了这个动作。
他刻意放柔语气,指尖触碰孩子皮肤的瞬间,指腹触到连片粗糙的颗粒感。
孩子纤细的手腕、小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顺着皮肤纹路蔓延到胳膊肘,不少地方被反复挠破,淡黄色的组织液微微渗出,黏在皮肤上。
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坏了幼童,他猛地僵住,仰起一张灰蒙蒙的小脸,脸上附着不均匀的浅灰色污渍斑块。
长长的睫毛沾满细灰,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反常,呆呆地望着何凯。
旁边几个稍大的孩子瞬间停下嬉闹,齐刷刷转头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