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丙辰日。
晨光熹微,驱散着笼罩琅琊山与清流山的薄雾,却驱不掉清流关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气。
一场足以左右淮南战局,并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战,将在这片狭窄区域中一触即发。
不多时,雾气如纱幕般缓缓揭开,显露出关前那片方圆不足一里的平缓谷地。
此时此刻,数千唐军已严阵以待,长矛如林,盾牌相连,甲胄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寒光,构筑成一道森严的铁壁。
而在数百步外,王彦升统领的周军前锋亦已列阵完毕。精锐禁军居前,州郡人马辅后,阵型严整,肃杀无声。
双方隔空对峙,弓弩引而不发,皆因这距离尚在射程之外。
周围空气近乎凝滞,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有战旗猎猎作响,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轻微的摩擦声,汇成接战前令人窒息的静谧。
远处高坡之上,李奕勒马驻立,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双方的军阵情形尽收眼底。
在冷兵器时代,除了伏击、突袭和追击这些特殊情况。
其余大多数时候,为了能在有序的条件下发动攻击,从而最大化战术优势并降低风险,双方军队基本都会列阵对战。
因为古代战场规模庞大,但通讯手段又十分有限,士兵的统一指挥是个难题。
主将的意志,只能依靠鼓声、令旗,以及穿梭奔走的传令兵来传达。
而阵型则是作战指令得以执行的结构保障,决定了命令的传达、兵种的协同以及战斗力的发挥。
例如,进攻有进攻阵型,撤退有撤退阵型。只有保持阵型完整,才能避免因混乱导致的溃败。
若一方阵型散乱,即使兵力占优,也会因指挥失灵而丧失战斗力。
哪怕是到了后世的现代化军队,战场上的即时通讯指挥体系,依旧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之一。
虽然狭义上的阵型不存在了,但战略上的攻防部署、态势感知,也可以看作是另一种形式的“阵法”。
也因此,在冷兵器时代,双方摆开正面拼强弱,倒是主流作战方式。
甚至很多时候还没开打,单看双方布阵的严谨与气势,胜负之数已可窥见一二。
当然,光是会摆阵也不行,还要会灵活运用。因为人数一多,就难以及时指挥,更难做出什么变化,临阵机变并非易事。
李奕心念电转,这是他自高平、忻口扬名以来,首次作为一军主帅,统领大军与敌正面对撼,堂堂正正的列阵迎战。
高平之战,他不过一小校,凭的是一腔血勇,埋头陷阵,搏命冲杀。
忻口那一战,则是为了解救史彦超,他率精骑强冲辽军阵型,属于是不要命的打法。
至于后来攻打秦、凤,追求的更是极致的突破,一路疾行猛攻猛打,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亦非这等调度万军的堂堂之阵。
然而,面对眼前的阵仗,李奕心中却没有太多担心。
后周禁军本就擅长列阵野战,平日里对此也有严苛的操演,士卒间的配合已十分熟练。
而且周军的强横战力,并不仅靠死板的训练,更多是历经数十年来的战火,在实战中淬炼出来的。
纵然先前经过了一番大规模的整顿,但补充的兵员也多为藩镇选送的劲卒。
即便是新募之兵,亦有军中老卒带领。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们,其战场经验和战术素养,几乎形成了潜意识的本能反应。
他们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心理适应能力,往往能在高压环境下依旧保持冷静,对于军令的执行更是达到一种可怕的默契。
这种历经实战带来的优势,绝非安逸太久的唐军所能相比,双方的差距自然是显而易见。
此等情况下,身为主帅的李奕,需要的不再是身先士卒的搏杀,而是着眼于大局,洞悉战场态势的任何变化,并以此做出精准决断。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静,周军前锋的队列得到命令率先发难。
“进——!”
令旗挥下,前排刀盾手齐声怒吼,厚重的盾牌层层叠架,形成移动的钢铁壁垒,后排长矛如毒蛇般从盾隙探出。
整个前锋军阵踏着鼓点,步伐沉稳而统一,向着唐军阵列缓缓压去。
大地在脚步的践踏下,似乎都开始微微震颤。
几乎同时,唐军阵中,号角长鸣,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扑向推进的周军。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瞬间响起,大部分箭矢被坚固的盾墙弹开。偶有刁钻的箭矢穿透微小缝隙,也被精良的铁甲阻挡,仅有零星惨哼响起,伤亡微乎其微。
周军庞大的军阵,在这波箭雨洗礼下,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其压迫感却似汹涌的潮水,随着每一步的前进而愈发浓重。
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百步!五十步!
“走!”
李奕最后望了一眼关城女墙上,那道身披绛紫大氅的醒目身影。当即不再过多停留,调转马头往中军返回。
他作为最高统帅,自然无须在前方盯着,具体作战交给王彦升即可。
不然什么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那还养着手下这帮将领干嘛?
……
由于王彦升统率的前锋已推进至关前,所以新建的营盘成了临时的中军所在,也是整场大战的指挥中枢。
回到大帐内,战阵上的喧嚣已经远去。但隐隐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动静,那是将士们奋勇厮杀的怒吼,还有兵器交击的碰撞声。
李奕端坐于主位,下方站满了各级将领。但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面前的舆图。
大伙儿屏息凝神,肃立两侧,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唯恐惊扰了自家主帅的思绪。
然而,李奕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其实并非在思考多重要的事,只是单纯有些焦灼地等待着。
既在等待前方的战事有什么进展,也在等着绕行关后偷袭的赵匡胤,是否能准时发动那雷霆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李奕心中难免焦躁不安。
等待往往最消耗人的耐心,特别是眼下这等关乎荣辱成败的大事,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让他煎熬到几乎喘不过气。
但李奕作为一军统帅,乃是麾下将士的主心骨。
哪怕此刻再心绪不定,他也不能表现出来,装也要装出指挥若定、胸有成足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大帐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