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行辕临时设在征用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外象征性地挖掘了一圈壕沟,并用粗制的木栅栏草草围起。
村舍周边,密密麻麻驻扎着从各处汇集而来、参与围攻寿州城的人马,营帐连绵,旌旗林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紧张的气息。
原本作为攻城总指挥的李重进,其办公起居的地方,选在了村落中那座最大的屋舍。
只不过,皇帝的御驾亲临寿州城下,李重进自然将此处让出,供天子驻跸。
李奕紧跟着宰相李谷,穿过简陋的营区,来到这处临时议事之所。二人在门口停留片刻,等近侍进去禀报过后,方才并肩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便见两排文武官员垂手肃立,皇帝身着深紫色常服端坐主位。
而在皇帝的下首,则站着枢密使魏仁浦。他的侧方立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以浓淡不一的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见二人快步走了进来,文武群臣全都转过了头,目光却大多集中在李奕身上。
在场的都是随皇帝出征的朝廷重臣,也是大周最有权势的一帮人,一言一行甚至能决定天下的走势。
若是换作一两年前,被这样一群人聚焦注视,李奕怕是会控制不住的紧张,心脏免不了要跳得更快一些。
但现如今,他却能镇定自若的应对,内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因为他也成了这些掌握国家权柄的上位者中的一员。
李奕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恭声道:“臣李奕,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爱卿平身。”柴荣眼中涌起几分笑意。
“朕与诸公正在商讨战事,你暂且在一边旁听,稍后朕再单独召你。”
“喏!”李奕应声站起,退向武将队列。
他借机快速扫了一眼,见靠前站着的是李重进,然后便是几个年纪不小的老将,但李奕都不认识,想来是那些资历很深的藩镇节帅。
再后面是韩令坤、慕容延钊和高怀德等禁军大将,而赵匡胤、马仁瑀这些与李奕熟络的将领自然也在其中。
但其中一人却让李奕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史彦超也来面圣了。对方一直率军在西南边的盛唐驻守,临时赶来寿州的路程可不近。
思绪流转间,李奕插队到了史彦超后面站定,他寻思自己的军职和对方相当,而且马军地位还稍高于步军。
但史彦超的资历比自己深厚,站他后面起码不会有什么错。
与此同时,皇帝示意魏仁浦继续说。后者抬手指向地图,点在寿州的位置,朗声道:“攻下寿春城,便能控扼淮河东西水道,以此东进威逼濠、泗,此二州若失,伪楚州和海州就能落入我军封锁,陷落也只是早晚的事。”
说着,魏仁浦又将手指移向长江中上游,“西南方的关键则在于鄂州,但伪节度使何敬洙坚守不出,当从光、申、随、安、复等邻近州县调集兵马进逼,斩断其与黄、蕲、舒等三州的联系,并以此牵制伪江州方向的重兵。”
话音落下,他似乎有些口干舌燥,咽了口吐沫,这才继续道:“此为三路并进中的两路,而剩下这一路自然在滁州。皇甫晖所部敌军有数万之众,虽暂时龟缩于滁州清流关没有动静,但其随时可以北上支援寿、濠等州。”
“不把这支军队的危胁消除掉,我军在淮河周边的战事,终究不能安心。而且皇甫晖驻守在这里,保金陵不受我军的直接威胁,定会让伪主李璟心存侥幸,做负隅顽抗之举……”
魏仁浦继续口若悬河的陈述着,而李奕倒是渐渐听出几分意思来。
当初皇帝召自己问策,想必是采纳了一部分。比如将滁州作为进攻的核心,先把南唐皇甫晖的军队消灭。
但却又更激进了许多。
因为李奕的献策核心,乃是将滁州作为进攻重点,以威胁南唐国都金陵,同时迅速拿下扬州。
至于其它各部,主要用来牵制江北的唐军,沿淮的诸州县不必强攻,要围点打援消灭南唐的有生力量。
而魏仁浦所说的三路并进,则都是硬碰硬的打法,既要强攻城池也要阻击敌方援兵。
这么一来,整体的进攻压力会变得非常大,而且攻城所带来的伤亡也更大。
不过李奕细想之下,倒也理解皇帝的想法。去年初次南征,虽也取得了一定成果,但跟既定的目标相比,差得确实还有点远。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两帮人约架,你作为主动挑事的一方,本来狠话喊得震天响,阵仗也摆的很大。
可到头来却雷声大雨点小,对方不仅没被你打服,或许心里还觉得你不过如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可战胜。
哪怕别人嘴上没说什么,你自个儿心里也不会痛快,肯定要急着把场子找回来,不然以后旁人谁还会再怕你?
更何况,国与国的战争绝不是街头约架那般简单。毕竟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柴荣一统天下的雄心。
以眼下的视角来看,一旦战事胶着,不能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出现变故的可能性越大。
北边的契丹虽没有大动作,但小规模的袭扰却没停过,若是长时间陷在与南唐的战事中,指不定契丹哪天就乘虚而入了。
再者说,战事拖久了,后勤压力也会成倍增加。尽快拿下江北各地的城池,缴了敌军的储备物资自用,当然能缓解很大的负担。
如此想着,李奕又觉得其实怎么打不重要,再好的战法策略也要人执行,硬实力足够什么都好说。
他现在更关心皇帝把自己召来,到底是有什么重要安排?
特别是刚才李谷的那句提醒,更加剧了他内心的这种急切。
过了一会儿,魏仁浦的陈述终于告一段落。
皇帝没多说什么,只询问其余人有何见解。其实这些大方向上的战略,事前皇帝肯定跟宰相、枢密使等重臣商议过,现在只是当众再说一遍,听听大伙儿有什么不同意见。
众人都表示没有异议。文臣们自不必多说,基本都跟着宰相的调子走,而且大伙儿心里也明白,枢密使魏仁浦的话,代表着皇帝的意志,谁敢跳出来唱反调?
就在这时,范质出列道:“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守御懈怠以致士卒伤亡,粮草器械损失惨重。值此开战之际,不利于诸军士气,当要严惩以儆效尤。”
有了首相范质开口,不少人立马跟上,一时间弹劾者甚众,许多人力请罢免李继勋,以惩罚他在关键时刻影响到周军士气的责任。
但柴荣的表情有些犹豫,心中觉得李继勋只是一时疏忽,本身仍不失为一员干将。而且对方在高平之战时,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于自己坐稳皇位是有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