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小勇脚程迅捷,自荒台别过吕不违,便径向南山深处疾奔。心头只悬着云端桃林的老白猿,恨不能肋生双翼,一步踏至山巅。沿途峰峦叠嶂,林深树密,他却熟门熟路,专挑无人涉足的险径抄近道,脚下生风,竟比寻常快马还要快上三分。
行至午后,远远便望见了黑水潭的方向。桑小勇脚步一顿,望着眼前景象,不由得怔在原地。
昔日黑水潭周遭,黑雾弥漫如泼墨,瘴气蒸腾似滚烟,十里之内不闻禽鸣,不见兽走,唯见腐尸横陈烂泥,臭水翻涌,腥膻扑鼻。巨蟒盘于枯树虬枝,吐着信子窥伺过往生灵;鳄鱼伏于浅滩淤泥,露着獠牙静待猎物上门。蚊虫遮天蔽日,落处便起脓疮,便是最耐活的野草,也长得蜷曲畸形,叶尖泛着毒黑,端的是人间炼狱,飞鸟过境,亦不敢稍作停留。
可如今放眼望去,荒坡上竟垦出了层层梯田,青黄麦穗随风轻摇,翻起层层金浪。林间时有野鸡扑棱着彩翼掠过,发出 “咯咯” 啼鸣;野兔竖耳窜过草丛,留下一串浅浅脚印。远处山坳里,几间茅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牛羊哞咩随风入耳。虽仍有几分山野荒芜,却已不复当年那般死寂可怖,反倒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桑小勇望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眶竟微微发烫。他在心里默念:石烈,你看到了吗?我们当年拼死守护的地方,现在真的有人安居乐业了。阿蛮,你总说想在黑水潭边种满桃树,等春天来了,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如今这里有了田野,有了人家,说不定再过些年,真的会有十里桃花。可你们…… 却再也看不到了。两千年光阴,果然能将世间苦难冲刷殆尽,却唯独冲不散我心底的思念。
他轻叹一声,压下翻涌的酸楚,继续往前赶路。越靠近黑水潭,人烟便渐渐稀少,道路也愈发崎岖难行。两旁树木愈发高大浓密,枝叶交错如盖,遮天蔽日,连半缕阳光都透不进来。穿林风呜咽作响,裹挟着刺骨寒意,吹得人汗毛倒竖。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坠,橘红余晖漫过树梢,将天边云霞染成绚烂火烧云。天色渐渐暗淡,远山渐成模糊剪影,归鸟成群掠过,发出几声凄厉啼鸣。桑小勇的肚子 “咕噜噜” 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清晨离开荒台,竟一口饭都没吃。连日来的悲痛与赶路的疲惫一同涌上来,只觉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飘来一缕浓郁酒香,混着烤肉焦香,勾得人食欲大动。桑小勇精神一振,循着香气疾步而去,转过一道山弯,果见路边赫然立着一座酒家。
那酒家门前挑着一面青布幌子,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用浓墨写着五个大字:三碗不过潭。幌子下散着几张木桌,几个行脚商人正围坐饮酒说笑,给这荒郊野岭添了几分人气。
桑小勇心中不由犯了嘀咕: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会有这么一座酒家?而且看这规模,竟比山下镇里的酒楼还要气派。莫不是有什么蹊跷?但转念一想,自己身怀武艺,又有破虏刀傍身,纵有歹人,也不足为惧。何况腹中空空如也,便是龙潭虎穴,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想着,便抬脚走进了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