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府，黎明时分，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一条破旧的渔船乘着退潮的海水，乘风破浪，向着香港方向驶去。
陈小七站在船头，望着“家”的方向，久久无法释怀，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还能不能回来。
“小七，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帮忙！”
船老大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叫周福海，见陈小七傻愣着，便猜到了少小离家的不舍与茫然。
周福海何尝没有这样的经历？
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也才17岁，第一次跟随同乡出海打渔，对家乡和亲人的深切眷恋，以及对大海（未来）的忐忑不安，这才喊了一声。
如今虽然脱离了渔民生涯，开始接触“偷渡”生意，但也没有忘记过往的经历。
听到船老大的催促声，陈小七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离愁强行压下，快步走到桅杆下，帮着水手一起调整那面打满补丁的硬帆。
粗糙的麻绳磨砺着陈小七掌心新生的老茧，带着一丝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渔船不算大，除了周福海和五名渔民（水手）之外，还挤着另外二十几个男男女女，都是和陈小七一样，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希望，冒险南下的“偷渡客”。
他们来自周边村落，算起来也是同乡，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眼神中或多或少闪烁着一丝与陈小七相似的、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光芒。
船舱低矮且潮湿，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舱底积水的霉臭味。
“偷渡客”蜷缩在有限的空间里，几乎动弹不得。
一个抱着男婴孩的妇人低声啜泣着，她的丈夫在一旁默默拍着她的背，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读过几天书的老者，正压低声音对几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世界前沿》报上说得很清楚，夏国在爪哇海大败四国联军，连新加坡、巴达维亚都打下来了！”
“如今南洋是咱们汉人说了算，律法严明，去了就能分地，做工也给足工钱，绝无胥吏盘剥等现象。”
老者其实也没去过夏国，都是受《世界前沿》影响，这才冒险南下。
至于刚才所说之话，俱是个人理解，也是鼓舞“偷渡客”，不要过于悲观！
不过，老者的话确实就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让船舱内压抑的气氛松动了几分，有人忍不住追问道：“老丈，那香港西区，真像传说中那么好？”
老者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中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审慎：“好不好，老夫不知。”
“但报上所言，夏国推行‘以人为本’的国策，比起咱们这儿……”
“哼，至少有条活路，有个奔头！”
陈小七竖着耳朵听着，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被吹亮了些。他离家的决心，正是被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点燃的。
家里地少人多，租子一年重过一年，官府的苛捐杂税更是名目繁多。
当同村的周老大悄悄带回“南洋招工，待遇从优”的消息，陈小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找到了周福海。
尽管爹娘哭成了泪人，尽管前路茫茫未知，但他知道，留下，或许就是等着被这吃人的世道耗尽最后一滴血汗。
渔船在波澜壮阔的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期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清廷水师巡逻船（其实是被香港西区收买，故意放行偷渡客）。
可以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远远望见那片与大陆风格迥异的建筑群，才稍稍松了口气。
西区的码头规整、繁忙，巨大的蒸汽吊臂轰鸣着装卸货物，栈桥上的行人衣着各异，有穿短褂的，也有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夏国公职人员。
周福海熟门熟路地将船靠在一个相对僻静的码头，早有移民局的官员等在那里。
他们操着闽粤口音的普通话，指挥着陈小七等人依次下船。而后又向周福海支付了“偷渡客”的劳务报酬，才开始进行登记。
“姓名？”
“陈……陈小七。”
“籍贯？”
“福建省泉州府。”
“年龄？”
“十……十七。”
“有无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