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沈知珩那边暗流涌动,内院沈清砚这边也不遑多让。
及笄礼的繁文缛节终于走完,沈清砚被全福夫人搀扶着退下正席,换了一身稍微轻便些的烟霞色软缎襦裙。虽然卸下了那套沉甸甸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换上了几支精巧的玉簪,但连轴转了半日,她的脖颈依旧酸痛得厉害。
暖阁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青烟袅袅升腾。沈清砚端着得体的笑容,跟在沈母身后,一一向在座的众位夫人见礼。
“沈夫人,您家这姑娘真是越发出挑了,方才行礼的时候,那通身的气派,便是咱们青州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城西布商赵家的主母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在沈清砚身上来回梭巡。
“可不是嘛,这般模样,这般身段,日后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另一位夫人立刻出声附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与试探。
众人言笑晏晏,和气一团。没有人会在这大喜的日子去触沈家的霉头。这几年,沈家的基业在沈知珩的手里越做越大,不仅垄断了青州城的丝绸和茶叶买卖,连带着西域的香料和江南的漕运也插进了一脚。如今的沈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商贾。哪怕是在座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面对沈家时也都得掂量一二,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本和沈家对冲。
沈母应对这些场面早已是游刃有余。她端着茶盏,四两拨千斤地将那些话里话外的试探挡了回去,既不显得傲慢,也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诸位夫人谬赞了。这丫头从小被我和她爹娇纵惯了,脾气大得很。我还想着多留她几年在身边,好好教教规矩,免得以后嫁了人,去祸害别人家的后宅。”沈母笑着打趣,一句话便将所有关于婚配的话题堵死在喉咙里。
沈清砚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偶尔顺着母亲的话头低头浅笑,做足了乖巧女儿的姿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脸颊上的肌肉都已经笑得发僵了。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沈母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儿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下不由得一软。这及笄礼本就繁琐,再加上前几日这丫头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眼瞧着下巴都尖了些。
“砚儿,这里有我招呼着,你陪着站了半日也累了,先去后头的偏阁歇息一会儿。等会儿开席了,我再让人去唤你。”沈母侧过头,声音温和地吩咐。
沈清砚如蒙大赦,连忙向各位夫人福了福身,告罪退下。
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被隔绝在重重花影之外。初夏的微风拂过游廊两旁开得正盛的木芙蓉,带来阵阵清香,总算让沈清砚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去了些。
推开偏阁的雕花木门,屋内早有丫鬟备好了冰釜和凉茶。翠柳扶着沈清砚在美人靠上坐下,手脚麻利地替她揉捏着酸胀的肩膀。
“小姐,您先闭着眼养养神,奴婢去厨房给您端碗冰镇的酸梅汤来解解乏。”翠柳看着自家小姐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说道。
沈清砚靠在迎枕上,疲惫地摆了摆手:“去吧。”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冰釜里的冰块偶尔发出细微的开裂声。沈清砚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在前厅行礼时,沈知珩站在屏风旁看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太沉,太烫,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每次对上他的视线,自己的心跳就会彻底乱了章法。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清砚以为是翠柳回来了,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把酸梅汤放桌上吧,我现在不想喝。”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被重重地搁在了紫檀木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