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皇借太阳太阴、阴阳相济以重活一世的手段,如同一把钥匙,为太阴圣皇打开了一扇通往最深黑暗的门。
他循着这条线索,又结合此前一桩桩道统火种无声熄灭的因果,独行诸天、深入追查。他的脚步踏过一处处覆灭的纪元遗迹,目光穿过层层被抹去的岁月,终于将那些自神话大战活下来的幸存者所布下的弥天大局,看了个清楚。 他看清了所谓长生不朽的背后,是怎样的肮脏。 那些幸存者自封诸禁区最深处,靠吞噬一个又一个纪元的亡魂、战魂、精血乃至纪元本源,维系自身早已腐朽的不朽之躯。他们冷眼看世间兴衰、万族生灭,如同看一季庄稼成熟、再亲手收割。 他甚至在一处纪元遗迹之中,亲眼看见上个纪元的轮回道统几近重立、阴阳将归序的光景,可便在功成前夜,诸天最深处数道不朽气息同时降临。那一整座承载众生希望的道场,连同亿万亡魂,一夜之间被收割殆尽,不留半分痕迹。 他也看清了幽都崩塌、冥朝覆灭、历代轮回火种被绞杀的真相。地府重临、轮回有序,便断了他们的血食,所以他们才会在每一个纪元,对那一点轮回微光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而这一切最深处,那永恒废墟之主所图更大,他参悟从无人触及的永恒之境,妄图打碎阴阳与生死的秩序,以亿万生灵为供养。 太阴圣皇立于漫长岁月的尽头,将这弥天大局看清,清冷眸光深处寒意凛冽。 便在他追查渐深的时候,那些幸存者,也注意到了他。 太阴圣皇是上古七位无敌者之中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位,他的剑、他的太阴道,连不朽都要忌惮。这样的存在,幸存者自然要竭力拉拢。 于是,一缕跨越纪元的神念辗转抵达他身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许诺与诱惑,许他同享长生、共参永恒。它要他加入这一场跨越纪元的大局,至少也要袖手旁观、不与他们为敌。 太阴圣皇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他甚至觉得可笑。 他一身孤高如亘古明月,岂肯靠吞噬亡魂维系肮脏长生,与这些双手沾满纪元血债的活死人同流合污。他清冷的声音只淡淡回了几字,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他看来,若长生须以万千亡魂的哀嚎为代价,那这不朽与鬼何异、与魔何殊。他独行十多万年,所求从来他所求,非一己永存,乃这天地众生共有的安宁。这样的大道他不屑修,这样的同盟他不屑入。 那神念似乎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沉默片刻,随即冷冷退去,只是那退去的气息深处,已然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杀机。 拉拢不成便是死仇,太阴圣皇心中清楚这一点。 他虽无敌世间十多万年,终究未曾踏出那最后一步,以一人之力正面抗衡数位自神话活下来的不朽,绝无胜算。 可他没有退。 他开始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暗中布局。 太阴圣皇本就与天地阴面息息相通,他在追查幸存者的过程中,也接触到地府留下的种种遗泽与残痕,那是神话轮回之主泰山府君当年布下、却未曾断绝的一线道统。他以无上智慧与十多万年对太阴大道的参悟,开始推演轮回之道。 他寻了一处连幸存者都难以察觉的隐秘之地,以太阴神体为引、以地府遗泽为根基,开始尝试重立阴阳与生死的秩序。 他引滞留天地之间的亡魂入那雏形之中,定天道、人道诸般道途,让亡魂各归其所,又以太阴月华安宁那些含恨不甘的魂灵。一点轮回微光,在那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悄然亮起。 随着那微光亮起,附近滞留经年、无处可去的亡魂似有所感,纷纷循光而来,那一张张麻木痛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安详之色。 太阴圣皇看着这一幕,清冷眼底也随之微微柔和几分。他知道自己所走的路没有错,纵它此刻微弱如萤火,可萤火虽小,终有照破长夜的那一日。 只是彼时他一人之力单薄,又须时时刻刻瞒过幸存者耳目,那轮回雏形微弱得很,如长夜之中一粒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远未能真正覆及诸天。 可太阴圣皇,却做得沉静而执着。 他认定一个理。 天地之间,阴阳当有序,生死当有常。生老病死、轮回往复,本是天地至理,亡魂死后当各归其道、重入循环。它们不该被生生截留吞噬,炼作他人续命的血食,这才是正道。 而幸存者所修的吞噬之道,绝阴阳、断生死,把一个个纪元的亡魂化作自身不朽的供养,与这天地正道水火不容。他既看清了这一切,便纵粉身碎骨,也要为世间留下一线轮回道统。 记忆之外,孟舟看着第五世孤身一人,在那跨纪元的黑暗面前悄然布下一点轮回微光,心头震撼难平,更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他看见太阴圣皇的坚持,也看见那坚持背后深入骨髓的孤独。那是一条明知必死、却无人并肩的路,他走得清冷而决绝。 这一条路,第五世早已独自走过。如今孟舟重临此身,再看这尘封光景,更能体会其中的沉重与悲凉。 可孟舟心中,也随之升起一个冰冷的疑问。 太阴圣皇暗中所做的这一切,当真能一直瞒过那些老谋深算、连纪元兴衰都视作掌中之物的幸存者吗? 拉拢被拒、道途对立,那些存在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心怀轮回、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无敌者,继续成长、布局。 风起于青萍之末,那致命的杀机,已然在黑暗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