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此种种,使得高纬对高睿愈加不放心,更加没有动过让其入京护驾的念头。
况且高纬相信由斛律光、段韶这两位当世名将率领的三十万朝廷精兵已经足够镇压和氏私兵。
一路的快马加鞭,沿途惊扰无数林中动物,一行人终于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清平驿站。
望着伫立在破晓天际之下的驿站,再联想到已经相距不远的邺都,高纬不由自主地松下一口气。
众人翻身下马,各自执鞭牵马,朝着驿站走去。
岂料刚走十余步,上方便传来一声大喝:“今日当取高氏皇帝人头!”
十数名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其中三人的剑锋直指高纬。
高纬身边护卫急忙拔刀迎敌,数名护卫把高纬团团护住。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高纬身边的剩余护卫,哪怕是再加上那名“龙隐”,也不过十二人。
而这次的刺客却有近二十人,慢慢地,护卫大部分都负了伤,就连保护高纬的最里侧护卫也不得以与刺客近身搏斗。
时间越长,劣势就越来越明显。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突然不远处又出现一路人马,并且都是二话不说地专门对付黑衣刺客。
一刻不到,黑衣刺客便被杀得所剩无几。
高纬见状,急忙喊道:“留下活口!”
有护卫闻言,手上原本砍向黑衣刺客的刀锋立刻回转,转而用刀背狠敲刺客背部,刺客闷哼一声,疼得冷汗直冒。
他手上的剑也被趁机打落,紧接着,数柄环首刀横到刺客脖子上。
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狠狠咬住牙齿,身体随即直直倒在雪地上。
离他最近的护卫撬开他的口腔,仔细观察了一番后,才对高纬说道:“他服毒自尽了!”
其余刺客见此,也开始纷纷效仿。
没多久,原先的刀光血影,转瞬之间就变为了一片死寂。
高纬冷笑道:“当真是好大的手笔!看来老四和西域胡奴为了太极殿的御座,已经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帮助高纬脱困的那一行人中走出一名男子,悄悄对高纬使了个眼色。
高纬心下明了,沉声下令:“进驿站再说。”
躲在驿站中瑟瑟发抖的驿站胥吏听到外面渐渐恢复安静,刚想去开门看看情况,就听到拍门声,探出去的脚立马缩了回来。
拍门者拍了好几下都没动静,不禁皱起眉,大声说道:“快开门,有贵人来此!怠慢了你们可吃罪不起!”
这时,一个瘦弱的小胥吏被推了出去,由于习惯了被大家欺负,他只好犹犹豫豫地前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满脸带血,目露凶光的大汉,小胥吏吓得双腿一麻又看到他手上滴血的环首刀,更是吓得他直接跌坐到地上。
小胥吏忙不迭地下跪叩头:“大人饶命,小人从未干过坏事!求大人饶过小人贱命!”
大汉朝他瞪了一眼,呵斥道:“废话真多,还不快让开!若是冲撞了贵人,看你小子有几颗脑袋!”
小胥吏这才看到门外的其余人,艰难地咽下口中唾液,一边手脚并用地让开一条路,一边冲着身后大喊:“使君下属对官员的称呼,有贵人莅临驿站!”
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穿官吏服饰、蓄着一抹黑髭的男人急急跑来,正是这处驿站的主官清平驿令。
驿令虽只是从七品的低级官吏,但因清平驿临近邺都,是以来此暂时休整的勋贵士族从来都没少过。
在多年的潜移默化之下,倒也让这清平驿令认得了一些贵胄所用之物。
清平驿令仔细打量了一番坐在炭炉旁暖身子高纬,发现不仅她所披的黑貂斗篷为上品,她不经意间露出的衣袖,也绣着宫中独有的云龙纹。
驿令心中一惊,暗道:莫非是皇室近亲。
又见高纬虽面容尚有稚气,气势却平稳沉静,更加不敢断定高纬的身份。
小胥吏凑到他耳边,详细描述了门外的惨状,驿令忍不住惊呼:“你们胆敢在此地杀人,简直目无王法!”
说罢,全身发抖,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那些人都是刺客,我反击杀之,何罪之有?”高纬慢条斯理地说道。
驿令眼珠微动,似乎是在暗中思考,高纬见状微笑道:“你若是想去报官,自去便是。正好将此物交予清都尹。”
高纬取下腰间锦囊,递给驿令。
驿令略有迟疑地解开锦囊,取出一枚约莫手掌大小的金印。
看到金印上所篆刻的“纬”字,驿令就知道了高纬的真实身份,嗓音颤抖道:“您是。。。。。。”
高纬抬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一脸冷淡道:“我们需要休息。”
“是,臣马上去准备房间。”为了身家性命,驿令只得压下满腹疑问。
一刻后,驿站厢房
高纬对那男子扬眉道:“好了,把面具揭下来吧。”
男子点头,快速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真容,正是高绍德。
“绍德哥哥,西、叙二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高纬径直询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两个月前,我觉察到二州的和氏私兵有所行动,便立刻派人监视。果然十日不到,和氏私兵就开始悄悄向中原进发,说来惭愧,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和氏居然蓄养了多达数十万的私兵。我随即留下一部分人处理两州事务,同时继续派人跟踪和氏私兵我自己则带着剩余人马赶往晋阳,准备向陛下禀报此事。”
顿了顿,高绍德复又说道:“可行至中途,忽然听到陛下起驾回邺的消息。我隐约感觉宫中发生了变故,于是便跟着车驾一起回了邺都,准备伺机而动。而后,龙隐的大规模离京,更是让我心中不安。所以我拦住临时回邺的龙隐,待知晓了事情始末后,我便立马赶向信州,想去找寻陛下。没曾想,竟会与陛下在中途相遇。”
高纬微微颔首,遽然问道:“邺都近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高绍德有些踌躇,但为了大局着想,便隐瞒了斛律雨小产一事,只说了高廓逼宫之事。
高纬对此已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发出三声冷笑,便开始询问斛律雨腹中孩子的情况。
高绍德心下酸苦,低声回答道:“那孩子没事,很平安。”
高纬闻言,眼睛里瞬时闪过亮光,脸上满是对那个孩子的期待。
高绍德怕自己会不小心露出破绽,连忙转移话题:“左皇后送来的三枚虎符,陛下可安排好了?”
“我已经派人把咸阳王和平原王的虎符送去,如若不出意外,大军双旬之内应该就可以到达。”
“那晋阳骑呢?”高纬掏出那枚虎符,轻轻放到几上。
高绍德顿时说不出话:“陛下这是?”
“高睿不可信,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用晋阳骑。再者说,我高齐三十万官军还斗不过那群乌合之众?”
“陛下,您错估了那些和氏私兵!”高绍德急忙叫道。“这是何意?”
“三十万私兵,全是和氏千挑万选出来的,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官军,想要制服这些私兵,也必定是一场恶仗!何况和士开如今掌着禁军,京畿卫又调动困难。高睿统领的晋阳骑不仅是后援,更是一支奇兵!”
高纬无言以对,这一次她的确是意气用事了。
在这件事的处置上,斛律雨比她棋高一招,提前想到了晋阳骑的双重用途。
为了大局,高纬只能妥协,将虎符交给高绍德,令他前往并州大营调兵。
而后,又取下冷轩带来的,用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皇帝金印作为调兵信物。
高绍德收好虎符、金印,郑重其事道:“请陛下放心,晋阳骑必定会在双旬之内抵达邺都!”
临出房门前,身后传来高纬担忧的声音:“登哥路上小心!万望珍重自身!”
高绍德恍惚了一下,心中立时滋味难辨。
高登是他的正式名字,可在父亲文宣帝为他取字绍德之后,所有人便都称呼他绍德,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
回头看去,小堂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直直望向他,对他此行的担忧溢于言表。
高绍德心中一暖,淡然笑道:“陛下放心,我会没事的,我还等着看高齐的盛世天下呢!”
言罢,大步流星地走出厢房,背影挺拔而又坚毅。
但留在厢房中的高纬却莫名伤感,眼眶酸痛,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当时的高纬还不知道,这次是她和高绍德最后一次见面,高绍德自此一去不复返。
白茫茫的大地上,身披黑斗篷的男子与他身边的玄衣男子显得尤为扎眼。
身着玄衣的刘辉向带着狴犴面具的仞禀报道:“爷,奉命去刺杀高纬的那些死士全都失去了音信。”
“你说什么?!”震惊之余,仞甚至于忘记了伪装,变回了原声。
倘若高纬在场,听到仞的原声,一定能猜到这个对高家恨之入骨到底是谁。
仞缓过神,将声音重新变回沙哑,双拳紧握,借此压抑自己心中升腾而起的怒火。
他尽力平静地问道:“高纬身边只有十二名护卫,而我派去的十八人都是最精锐的死士,怎么会有去无回?!”
“高纬走后,我们抓了一名胥吏,听他说,是因为中途来了一队人马,才让高纬反败为胜。”“可有查出那队人马的底细?”
刘辉摇头:“查了许久,依然是毫无线索。”“毫无线索?!”
“不论是邺都,还是晋阳,我们都没有查出大队人马出城的线索,那队人马就像是凭空出现得一样。”刘辉满脸不可思议。
“凭空出现!凭空出现!”仞咬牙切齿地念着这四个字。
稍稍冷静下后,他又问道:“那队人马是跟着高纬一起离开的?”
“除了那队人马的首领和他带走的几个人外,剩余的人便都随高纬一起前往邺都了。”“那个人去哪里了?”
“属下派去跟踪的人回报说,他们选了一条通往晋阳的近道,但那条路非常难走。”
仞冷笑道:“肯定是奉命去调集晋阳骑的。既然他是高纬一伙的,那就别让他活着与高睿见面了!”“是,属下等会儿就去安排!”
仞恨然道:“难道真是天不助我?!先是宇文家族私自放走了高纬。之后和士开又自作主张地给斛律雨下药,令其小产。根本不考虑日后高廓登基,高氏诸王完全可以此为借口,联合斛律光起兵造反。只会刚愎自用的蠢材!我当初真是高估了他!”
“那咱们还需要联络和士开吗?”“还联络什么?继续与他合作,我们也会被害死!就让他自生自灭吧!日后有的是机会对付高氏!”
仞紧握双拳,决然地对天起誓:“高欢,我一定要让你血脉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