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阳平郡城外,树林
临近季冬,白雪纷纷,数日不停。
这也使得不论是官道,还是林间小道,早都堆积了厚厚的白雪。
“驾驾!”树林中传来一阵阵催马声马蹄踩在积雪上,错落有致地发生“乓乓”的闷声
“吁!”行至林间岔道口,众人勒马停步。
头戴黑貂斗篷帽的少年,呼了一口热气向身旁男子询问道:“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男子略微沉思后回答道:“我们已经离开阳平郡足有两个时辰,再行半个时辰就到清平驿了。”少年反问:“清平驿?那不就是清都驿之前的最后一站了?”
“是啊,过了清平、清都两驿,便是邺都了!”“最快多久能到邺都?”少年又问道。
“日夜兼程的话,后日清晨就能进城。”男子毫不迟疑地说道。
“那就日夜兼程!朕希望能尽快到达邺都。”
这一行人即为赶往邺都的高纬一行人。
冷轩看到高纬眼下那两抹盖住肌肤的青黑色担忧道:“陛下近来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要是再日夜兼程的话身体恐怕就熬不住了。”
高纬刚想说话脑中就泛起一阵晕眩。
想到近来晕眩频发,她只好长叹道:“罢了等到了清平驿就在那里休息半日再赶路吧。”
“遵旨!”冷轩总算松了一口气。
刚想挥鞭前进就听前方传来一阵催马声。
高纬垂下手,微微眯眼,勒马候在原地。
大约半刻之后,黑暗中的人终于来到了众人前面。
大家马鞍上用绢袋包裹的夜明珠,照亮了来人平淡无奇的脸。
挡在高纬面前的冷轩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他周围护卫也将手放到了刀柄上。
来人见状,大喝一声:“小人奉两位娘娘之命而来!”
高纬眼睑一跳,举手阻止道:“切莫伤人!”
来人利索地翻身下马,对高纬熟练行礼。
“两位皇后有何要事?”高纬下马,开门见山地问道。
男子不答,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三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虎符,呈交高纬。
看着手上虎符,高纬不由得蹙起眉头,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男子凑到高纬耳边,将和氏私兵之事详细说明。
高纬听完,眉头更紧,低语道:“竟有三十万,看来我真是小看了那西域胡奴。”
在经过了一番沉吟后,她突然转身大喊:“宗方!”
护卫中走出一人,竟是那位在客栈里被高纬狠揍的大汉。
宗方翻身下马,行至高纬跟前,一边行礼,一边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高纬取下腰间龙纹玉佩,将其与代表斛律光军队的虎符交给他,嘱咐道:“咸阳王现在在定州休整,你马上取道近路前往定州。将这两件物事交给他之后,告诉他:一定要在十二月中旬之前带兵入邺都,迟则天下有变!”
顿了顿,她补充道:“为了安全,你带几个人随你上路。”
“小人定不辱使命!”宗方接过玉佩与虎符,迅速翻身上马,带着四名护卫催马朝着西北方向,驰骋而去。
高纬余光瞄到身旁的冷轩,又瞥了一眼代表段韶军队的虎符,遂抬起眼睑,语气淡然道:“冷轩,朕有大事要交托与你。”
冷轩知道高纬这是还有重要安排,不免有些激动:“陛下请说!”
高纬把那枚虎符交给冷轩,然后往腰间一摸,却已经没有随身之物。
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轻眨眼,登时灵光一现。
当即取下扳指,对冷轩仔细交代道:“平原王两月前往青、胶、光三州巡查军务。估摸着此时应该在回南青州军营的路上。你带着虎符立刻赶往南青州,通知平原王:必须在十二月中旬前带兵回邺。他若是不信你的话,你就拿出扳指,他认得此物。”
冷轩收下虎符、扳指,再次翻身上马,带着四名护卫向着东南方催马而去。
男子面带迟疑地问道:“陛下,他们二人可信吗?”
高纬沉默良久后,方幽幽说道:“如今朕的身边,也只有他们能用了。”
展开手掌,细细打量了一番手中最后一枚虎符。
这是代表十万晋阳铁骑的虎符,是高齐除禁军外,最精锐的军队,由赵郡王高睿统领。
然而高纬却毫不犹豫地将其放入袖中,无任何调兵意愿。
高睿的父亲赵郡贞平王高琛是神武帝高欢的亲弟弟,性情沉稳,做事干练,战功更是显著,是一为文武俱佳的宗室英才。
高欢消灭尔朱氏后,便立了高琛的妻兄元脩为帝,改元太昌,是为孝武帝。
元脩对此感激涕零,立即授封高欢为大丞相,总领前魏的朝政与军政。
两年之后,高欢元脩交恶,孝武帝西投关中宇文泰,前魏分裂为东西魏。
而在立了孝静帝之后,高欢意识到都城洛阳西近西魏,南邻萧梁,不便于控制全国。
于是,高欢以孝静帝名义下诏迁都邺城,以晋阳为别都。
作为丞相的高欢长时间都要待在邺都,但晋阳是高氏根本,意义重大。
大部分朝臣都认为高欢会让行事果断的嫡长子高澄管理晋阳。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高欢令高琛坐镇晋阳,除了渤海王府,晋阳事务都交由高琛处理。
到了高睿出生那一年,高琛更是无出其右者。
就连西魏权臣宇文泰都以为高欢要兄终弟及,让高琛承袭渤海王爵,以此延续高氏基业。
但古人常言: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高睿出生次月,晋阳突然传来高琛酒后秽乱高欢后宅的消息,并且有一位姬妾更因流血不止,当夜便不治身亡。
高欢闻讯大怒,命高澄坐镇邺城,他立刻赶回晋阳。
愤怒至极的高欢,下令杖击高琛二百棍。
没想到刚打完一百棍,高琛就断了气息,年仅二十四岁。
高欢看到弟弟的尸体,当场大惊呕血,晕倒在地。
苏醒之后,更是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高欢自知逝者已矣,只能补偿生者。
遂将刚满月的侄子高睿接到王府中抚养,恩如亲子,并以孝静帝名义追封弟弟,定谥贞平。
而与高琛私通的小尔朱氏仅是赶出王府,不准与儿子高湝见面。
也才满月的高湝因此被交由游氏抚养,不过可能是因为小尔朱氏之事,高欢对高湝一直很冷淡。
这样一对比,元季艳就悲哀多了,因为高欢把余怒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先是废黜封号,接着在高氏族谱中剔除其名讳,最后下令不准她和高睿见面。
以至于高睿长到四岁,还不认识母亲,直到在一次机缘巧合中获悉实情。
高睿痛哭请求,才得见母亲。
高睿十岁时,元季艳郁郁而终。
高睿悲痛欲绝,在高欢书房外跪了一夜,他的父母才得以合葬。
高欢病逝,高睿这个侄子竟然比高澄、高洋这些亲生儿子都要悲伤,甚至于吐血昏迷。
高睿的仁孝举朝称颂,继位的高澄也因此对其十分信任,将晋阳骑交给他。
高澄死后,高洋逼魏帝禅位,建立高齐,改元天保,是为文宣帝。
高睿以宗室之贵,封爵赵郡郡王。
天保二年,朝野中出现流言:当年高欢那么宠幸高琛,只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落进淫、乱后、庭的圈套中。
不然当年娄太后和文襄帝何以一直冷眼旁观。
高澄与小叔叔向来亲厚,然而在此案中,却从始至终都是置身事外的态度,的确令人费解。
流言在两都流传日盛,文宣帝也想看看高睿会作何反应。
没曾想高睿只是在府中对着高欢、高琛的画像痛哭流泪,大呼贼人恶毒,以此离间皇室感情。
文宣帝闻讯,深感其至孝,赏绢五万。下令严惩流言的始作俑者,抑制流言。
可在之后的近二十年里,朝廷始终没有追封高睿父母的意思。
高氏诸帝如此对待他的父母,他要是一点芥蒂都没有,高纬完全不信。
前世河南王高孝瑜只是一不小心在高湛面前提了高琛之事,便被高睿记恨,并于当年伙同和士开一同向高湛进谗言,谋害了高孝瑜。
高纬长大之后,渐渐明白高睿所谓的仁孝,不过是常见的沽名钓誉,睚眦必报才是其本性。
有这般血淋淋的例子,让高纬如何能给予高睿足够的信任。
高氏诸帝包括高湛都是壮年登基,深谙为君御臣之道,高睿自然能安分守己。
可高纬太过年少,高睿又掌握晋阳铁骑十数年,树大根深,岂能完全信服于这个少年皇帝。
因此高纬不顾宗室老臣的劝谏,于天统三年下诏追封高琛为赵郡王,追封元季艳为赵郡王妃,谥号贞昭,复公主封号,重回玉牒。
高睿闻讯,一如既往地用了苦肉计。
寒冬时节,赤足跪在庭院中痛哭,直至呕血,以谢皇恩。
就算知道这是高睿惯用的手段,高纬还是不得不亲自去王府安慰高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