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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蔷薇色时光胶囊

一从医院回到蔷薇人生,我的手机就接到一通电话。是遥婆婆打来的。她应该是从病房溜出来,用医院里的公共电话打给我的。

你都弄懂了吧?奏。

对于遥婆婆的这些话,我什么都没有回答,默默地挂了电话。之后又有好几通从公共电话打来的电话,我全都没接。

你都弄懂了吧?不管再问我多少次,我都觉得我无法回答我懂。我什么都不懂。

缺了一半的月亮挂在空中,铺着薄薄的白云。半个月亮照不亮地面,却也不让地面漆黑一片,只是淡淡地、模糊地发着光。

在淡淡黑暗中,我站在玫瑰庭院里,地面上竖着一把铲子。

……

沙、沙的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响起。握着铲子的手心,感觉得到挖起的土壤。沙、沙、沙。接近地表的土壤,比我以为的脆弱。地表附近的,一下子就挖起来了。问题是那下面。稍微往下再挖,土壤一下子就变得很硬。

我用脚踩着铲子金属片的上缘,用力把全身体重加上去。于是铲子沉入了地面。然后我再用杠杆原理,把体重压在铲子的柄上,用力把土挖起来。沙、沙、沙。

庭院里已经到处都是洞了。全都是我挖的。我选了大棵的玫瑰树,从根部把铲子插淮去。为了确认那棵树下面有没有埋着尸体,我一个洞一个洞挖下去。

……好,没有。

iraa的树根大致都挖过之后,我小声地说。这里也没有尸体。接下来是哪里?接下来该挖哪棵树?

在微暗中,我走向下一棵玫瑰树。在树木之间行进,那些枝叶好像要阻挡般,打在我的脸上、手臂上。树枝上的小刺,刺刺地勾着我。可是,我用手把这些刺拨开。我不觉得受到了阻挡。树枝对我拨开的手竖起了小刺,但我丝毫不打算因为这点疼痛就作罢。

我必须挖开庭院。

我必须挖开庭院,证明这里没有尸体。

遥婆婆才没有杀死往日的情人。

人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杀人。

我必须证明这一点。

……是这个吗?

我站在uern的树前面自言自语。uern的枝叶覆盖着蔷薇人生的墙面般伸展着宛如要拥抱这座建筑物,又宛如要吞没它一般。

我再次将铲子往地面插进去。握着铲柄的手心好痛。因为挖土而起的水泡,已经全都破了,皮都掀起来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挖。手心的疼痛,好像不干我的事一样。这么一点痛,我根本不在乎。我非挖这座庭院不可。我非得挖遍这座庭院,证明没有尸体不可

沙、沙、沙。

我想,我大概已经精神失常了。想归想,但就连这件事也都好像不干我的事一样,我根本不在乎。

沙、沙、沙。

挖起来的土壤里,混着玫瑰细微的根。被铲子铲断的这些根,变成又皱又卷的咖啡色块状物,有种诡异思心的感觉。土壤底下的玫瑰和地表上的模样不同,长出无数细小的根,贪婪地吸收别人给予它的养分。花朵很美,长出来的根却很丑。

沙、沙、沙。

我心想,不过,都是这样的吧。在无限亮丽的背后,有着纠结混乱的丑东西,再当然也不过了。田村也这么说。这种事,不是只发生在玫瑰身上。美丽的东西底下,隐藏着不美丽的东西

对,不是只发生在玫瑰身上。

……这里也没有。

这样子挖了庭院多久,老实说我也记不得了。虽然记不得,但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让我知道天亮的,是山崎。

……森山,你在做什么?

山崎一如往常在清晨来到庭院,看到我的样子,一脸不可思议。他身后是太阳正要升起的天空。我心想,简直就像他把朝阳带来了似的。一这么想,就觉得想笑。阳光淡淡描绘出山崎的轮廓。

……山崎。

我边叫他边眯起眼睛。因为山崎好耀眼。这个人,就是很耀眼。明明早上起不来,却好适合这种光。

山崎立刻向我跑来,拿走我手中的铲子。

你在干么啊?弄得浑身是泥。拜托,你的手,全都是血了。森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连脸上也受伤了。真是的,你还好吗?

山崎连珠炮般说了一大串话。好吵的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就是适合这种吵闹。

庭院也是,这究竟是怎么搞的?

山崎以看到什么怪东西的眼神,看着庭院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

也难怪山崎会这么说。因为这座庭院真的是怪得不能再怪了。

在变亮的天空下,庭院呈现的模样可以说是凄惨无比。东倒西歪的玫瑰树。被拉断般的枝叶。到处都是深深的坑洞。好多玫瑰的根都被翻出来暴露在阳光下。细细的根被无情地铲断,遭到唾弃般丢在地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山崎倒吸一口气说。我缓缓开口:

没有,尸体。

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陌生人的声音。

遥婆婆,没有杀人。

山崎的脸讶异地扭曲了。

……森山?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就站在大门的地方。瘦小的身躯。又白又短的头发,在朝阳下显得闪闪发光。

是遥婆婆。

我眼中映出她的身影,又说了一次:

没有,尸体。

遥婆婆动也不动地看着庭院。

遥婆婆没有杀死任何人。

我一面说,脸上大概露出了笑容。

没有……

我证明了。

庭院里没有埋着尸体。

遥婆婆没有杀死爱过的人。

人是不会轻易杀人的。

我已经证明了。

……

听到我的话,遥婆婆喃喃说了什么。说了之后,朝庭院走来。

……遥婆婆?

山崎回头叫她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安。

遥婆婆没有回答,跪也似的在暴露出玫瑰根部的地面上蹲下。

蹲下来,开始刨地般的用手挖咖啡色的地面。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遥婆婆梦呓般低声说着,双手挖着土。她的手指成勾,用耙的去挖坚硬的地面。

……怎么会。我明明杀了他。

耙着地面的纤细手指,立刻开始渗血。

遥、遥婆婆?

山崎抓住她的手臂,想阻止遥婆婆乱来。可是遥婆婆用力将山崎甩开。甩开他之后,发疯般大叫:

我杀了他!

然后立刻又挖起地面。

我杀了他……!杀了之后埋在庭院里……!他的骨头就在这里……!他的、他的骨头……!我杀了他啊……。我杀了……杀了以后埋了……他的骨头就埋在这里……

天空又变亮了一点。

……我杀了啊,我杀了啊,我……

一片片云染上了淡淡的橘黄色,为清晨的景色增添色彩。美丽的清晨景色。可是,这样的天空很常见。一年当中大概有四分之一是这样的天空吧。

我想,这是神明的杰作。神明喜欢美丽的东西。所以才会这么随便就到处洒下美丽的景色。

……我杀了他啊。杀了以后埋在这里……

在这样的天空下,遥婆婆发了疯似的,不停挖着洞。是谁造的孽?是什么样的因果?让遥婆婆一个劲儿不停地拿手指抓着地面。

从医院溜出来的遥婆婆,马上又被带回医院。

听陪她去医院的由佳小姐说,回到医院之后,遥婆婆的情绪还是很激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由佳小姐在电话里对我说。

遥婆婆变成这样,而你把整座庭院翻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

自己做出来的事也好,遥婆婆的反应也好,一切的一切都难以理解,我只能沉默。

山崎看不下去,拿走我的手机,和人在医院的由佳小姐说起话来。

那个,这边的状况也不清楚……嗯,对,是这样没错……这边感觉也很混乱……

我茫然地想着,山崎所说的这边,指的应该是我吧。我知道。我的脑子很混乱。变得很不正常。

……你先去冲个澡吧?你全身都是泥巴。

听说了骚动而跑来大厅的田村这样劝我。

你这个样子,也没办法给伤口治疗啊,是不是。

我听到他的话,却默默低下头。

……

山崎还继续和由佳小姐讲电话。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等着山崎挂电话。因为当下我觉得,现在只有山崎才能正确地引导我。

看我不回答,田村小小地耸了耸肩,立刻微笑着说:

……不过,我明白你遗憾的心情。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小小应了声:

咦……?

于是田村仍带着笑容继续说下去:

……奏妹妹都好心告诉遥婆婆庭院里没有尸体了,遥婆婆却不肯承认啊。

田村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让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田村看我这样,反而更愉快地继续说:

因为从我的房间也看得到玫瑰庭院,所以没办法,我又不小心全部都看见了。就是这样啦。

上次也听过这个说法。可是这次,这些话让我感到突兀。为什么田村总是会在这种场面出现?

……

我开始感到怀疑,但是田村却露出笑容。

我是觉得啊,

仍是他一贯坦然的笑容。

遥婆婆大概是希望那个人死掉吧。

……咦?

应该是不能接受那个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吧?

然后田村先确定山崎还在讲电话之后,凑过来在我耳边说:

跟奏妹妹不同。

顿时,我倒抽一口气。

这个人知道。我的秘密他全部都知道。我当下非常确定。

那、那个……

看我说不出话来,田村露出柔和的笑容。好美的笑容。可是,我这时候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原来这个人一直用这种眼神在笑吗?

……啊,我得去准备早餐了。

田村毫不内疚地这么说。看着他这个样子,我才想到。是背包。我剐流落到蔷薇人生的时候,田村发现了我的背包,帮我带回来。那时候,田村什么都没说,只是柔和地微笑而已那时候他一定看过背包里的东西了。收在背包里的信,他一定看过了。我根本不想寄的那封信,田村看过了

抱歉,我先走了。

我震惊不已,田村却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这样走进馆内。

薰婆婆在当天下午出现。她去医院探望过遥婆婆后,来到了蔷薇人生。

好久不见了,森山小姐。

这么说的薰婆婆,身上穿着鲜艳的柠檬黄套装。好像顶在头上的那顶帽子,也一样是纯柠檬黄。一身比向日葵更歌颂夏天的装扮。手上拄着以施华洛世奇水晶装饰得闪亮亮的拐杖。和上次红黄绿三色相间的拐杖不同,这次是红、蓝、透明,看来是法国国旗的图案。尽管颜色的地域性不同,但显然她对鲜艳花俏的喜爱不变。

我有点事想私下和森山小姐谈。

薰婆婆这么说,把我请到老板办公室。她要和我在一起的山崎在走廊上等。山崎说我等你,你去吧,推了我的背。于是我和薰婆婆一起走进了老板办公室。

一旦我们两人在办公室里独处,薰婆婆便叹了犬大的一口气说:

森山小姐,你又做了惊天动地的事啊。

可是,她说这句话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不过,做都做了,也就没办法了。

薰婆婆说完耸耸肩,要我在沙发上坐下。我照做了,在离我最近的沙发上坐下来。

于是,薰婆婆便在我斜对面的个人沙发上缓缓坐下来。

……好啦。要从哪里开始说呢。

薰婆婆把三色拐杖靠着沙发竖起来,眯起眼睛。然后,缓缓地朝我低头行了一礼。

首先,我要不顾羞耻,拜托你一件事,森山小姐。

她的举止和言语,让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薰婆婆仍是低着头,理所当然般继续说:

能不能请你告诉遥,庭院里有尸体?

薰婆婆的话令人意外。

我不明所以,歪着头。

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薰婆婆忽然抬起头来,继续说:

遥疯了。

年老深陷的眼睛,仍展现出坚强的意志,在深处湛然发光。

要是庭院里没有尸体,她会活不下去的。

接下来薰婆婆抽丝剥茧般,静静地、详细地游说起妹妹的过去。

花与草,天与风,她小时候是个只会谈这些的孩子。薰这样形容年幼时期的遥。

我们家族每个人个性都很强,全都是些爱出风头的人,但遥却跟我们一点也不像。她文静内向,老是躲在母亲或奶妈身后。在这方面,我倒是继承了浓厚的德永血统。我是孩子王,统率附近的男孩子,在这一带横行无阻,所以和遥合不来,虽然不是讨厌彼此,但也不是感情很亲密的姐妹。

而这两姐妹,在薰婆婆过了二十岁后不久,便失去了联络。因为薰和画家情人私奔,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虽然我知道我等于是把德永家推给了遥,但毕竟我当时也年轻,被恋爱冲昏了头,没考虑那么多。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心为了丈夫、孩子拼命工作连想起娘家的时间都没有。

女实业家真山薰就是这样诞生的。

而薰再度踏进德永家门,便是在遥闹出事情之后。

那时候,我真的很吃惊。没想到遥竟然会做出那种事……不过,她身上毕竟也流着德永家的血啊。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有这种强硬的部分。

出事之后,遥的父亲开出永远不见女儿的条件,给了谷口修一郎一笔钱,把他赶得远远的。

当遥知道了这件事,便拿刀割腕自杀。幸亏发现得早,遥的父亲将伤口缝合了,但是伤口很深,据说伤到了神经。

我想当时的遥只有两个选择,不是杀了那个男的,就是自己寻死。

因为谷口修一郎对遥施了魔法。

那男的好像对她说过,万一我们分开了到时候你就杀了我。

或者,这是句咒语?

杀了我,埋在庭院里。这么一来,我一定会化身为庭院里的玫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你身边绽放那男的说过这种话……

寻死不成的遥不等手腕伤愈,就带着刀从家里溜出去。为的是找出谷口修一郎,杀了他。可是,城镇里已经找不到他了,遥只是一直不停地在海边的街上走来走去。走着走着,缝合的伤口裂开了,再次流血。即使如此,遥还是继续走。

遥为了杀那个男的,不断走着。

她那个样子,街上很多人都看见了,有人报了警。被带到警察局的遥,立刻被送到她家的医院,再次动了缝合手术。同时,城里开始传出那个谣传。就是遥杀死那个男子埋在庭院里的谣传。

她动了手术,醒来之后,向我们一家人恳求。她说,请不要报警,我会自己赎罪的。当然,一开始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可是过了不久,我们就明白了。她以为她杀了谷口修一郎。

从此之后,遥便对庭院产生了异常的执著。每天一早就来到庭院,开始照顾植物。一弄到玫瑰苗,就全部种进庭院里。结果满街的谣言传得绘声绘影,像真的一样。

那时候,我应该不顾一切,把遥从这个家带走的。我对这件事的愧疚,无论再过多久都不会冲淡。

薰婆婆这么说,眉头的皱纹形成了更深的构。

假如当时让她换个环境,让她知道有不同的人生,也许她也多少会有所改变,也许就不会一辈子被那个男人、被这座庭院绑住了。

但是薰就这样离开了遥。因为薰当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人,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而漫长的岁月过去,薰再度回到娘家,是双亲过世的时候。他们在旅途中遭逢意外,就这样蒙主宠召。

隔了几十年再回到家里,我吃了一惊。就是这个庭院啊。房子也好、医院也好,都被玫瑰覆盖了

在盛开的玫瑰中,遥穿着丧服,独自站在那里。

遥抬头看着那些玫瑰,幸福地笑着。我的背脊都冻结了。

这几十年,遥都一直活在玫瑰的诅咒中。

遥以为自己杀了谷口,相信他的尸体埋在庭院里,她亲手终结了他们的爱。

深深的皱纹又聚集在薰婆婆的双眉之间。

你根本没有杀死谷口这样告诉她也没有用。如果没有真的杀死谷口的话,那我就真的杀死他,再把他重埋在庭院里她一直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所以我决定,就当遥的偏执是真的吧。就算她是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但只要她的心能够维持平静,我就为她守住那个世界吧……

阳光满溢的玫瑰庭院。遥婆婆总是站在那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伸手摸摸玫瑰的枝叶,向绽放的花朵说说话。无论何时,在每个角落流逝的时光都是平静而优雅的。

她的人生乱了,我要负责。当然,我可不打算装圣人,说什么全是我的错。可是,我曾经有机会可以救她,却没有这么做,所以我的确有责任。虽然这些话也可以套用在我父母身上。

说着,薰婆婆露出淡淡的苦笑。

当然,遥本身也有责任。她就像直接从千金小姐长大,再直接变老。

然后,那双深陷的眼睛又朝着我这边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亏欠她。把这个家推给她、留下她独立承担的,是我。为她守住这座玫瑰庭院,是我最起码的赎罪。拜托你,森山小姐。

眼中静谧的光,也像是小小的火焰。从那里面,虽然只有一小块,仍可以感觉到她所说的激烈的性情的碎片。

请你告诉遥,那座庭院里埋着尸体。

第二天,我和山崎结伴,前往遥婆婆的病房。话是这么说,我并不是为了薰婆婆的请求,要向遥婆婆说庭院里埋着尸体才去医院的。因为,这件事我究竟该怎么办,我还是不知道。

应不应该说庭院里有尸体,我不知道。就算说了能让遥婆婆解脱,但我还是没有把握自己能够坚持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