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起伏的沙丘和东西自红向深蓝色渐变的天空,是我视线所及的全部。
这里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地方,也就是非居住地区。
黄昏。这是一天当中我最喜欢的时间。
我一边哼着歌,行走在广袤无垠的沙世界,打开挂在腰间的皮袋,拿出最后的一颗种子,埋进沙中。
轻声叹了口气,祈祷种子能够尽快发芽。
……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全部完成了。
出门时装满了种子的皮袋子,已经空空如也。
站在沙丘上环视四周。将来,这附近一带会变成很大很大的森林。和老师的约定,我一天都不曾忘记。
回头看去,沙地上留下了脚印。这些很快就会消失的脚印,仿佛我在这里生活的证据,我不禁想道:如果脚印一直留着就好了。
爬上沙丘后,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幢白色的圆顶建筑物。我的家正在那步行一小时就能到达的白色半圆形屋顶下。
再一直往前有很大很大的高层建筑物群,像是要攀上天似的齐齐伸向空中。
在遥远的过去,这一带因为海平面上升而被淹没在水中,之后就置之不顾,成为了人类文化的足迹。
自从最后的“人类”老师去世后,已经过了二百零四年又三个月十四天三小时五十七分十八秒。
黄昏的景色在二百零四年间未曾改变,想必今后也将永远不变。
“工作都完成了,回去吧。”
我这样对自己说着往家的方向行走,沙漠上留下长长的一串足印。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气温也降到零下二十度。虽然在外面呆上一天也不是不可以,但太阳落山后,我还是回到了家里。
有规律的生活才能塑造一颗善良的心。老师说的话作为最重要级别的记忆信息编进了我的生活规范。
一靠近门,迎接我的是老师的全息影像。是我做的,也是少数让我引以为豪的东西。
“今天也辛苦了。”
柔和的声音通过听觉传感器传来。声音由老师生前的音声记录进行分析合成,无论是哪一种感情的台词,只要详细设定好条件,就能以的再现率进行重现。
“累了吧。好好休息。”
老师生前经常这么说。老师制造了我,却常常忘记我是机器人。
“我是机器人,不会累。”
是吗?每当这时,老师总是这样回答。
每次老师这样说,我就感到幸福。因为被错认为和老师一样的人类,让我油然而生自豪感。
我一边回味着当时的幸福感觉,进入了建筑内部。
报上认证编号,通过四道厚重的金属门,就来到了一间大房间。
那是一间很大很大的门厅,可以看到蓝黑色的天空。
天空构成了天花板。月光下无数的星星闪烁,仿佛蓝纸上撒下白砂。
事实上并非没有安装天花板。而是安装在设施外墙上的探头收集到数据,再以全息影像重现夜晚的天空。
穿过前厅,在一段雪白的走廊步行一段时间后,就进入到同样一片雪白的房间。
触碰浮在空中的四方形全息影像,画面上凸显出几个立体图标。当我的手指一一触碰它们之后,房间内布满了转瞬即逝的符号。与此同时,数据也源源流淌进我的记忆体里,所以没有必要表示文字列,但是看着无数符号自上到下流动的样子,心情非常愉快。
“本日也无异常。”
设施的维护是我的工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座设施继续存在的价值,只是我的自我满足。即便如此,我想将这里作为人类最后的墓碑,更是我和老师的回忆之地,尽可能的将现在的状态一直维持下去。
我不喜欢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就这样消失不见。
除我之外没有人,已经无法和人类交流。因此,和老师对话的相关记忆,对我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自从老师去世后,再也没有遇见过生物。
二百零四年又三个月十四天四小时三十四分二十五秒间
我能看到的动态的东西只有风,以及风吹起的沙子。
但是,我并不在意。我的记忆不会衰退。二百零四年前关于老师的记忆就像昨天一样清晰。只要一回想这些,我就十分满足了。
我回想了一次喜欢的台词。
“你比人类还要更像人类啊。我真高兴做出了你。”
“不。老师,刚才的发言有错误。我不是人类。我是机器人。”
就像曾经回答过几万次一样,这次我也做出了回答。不过,对老师的话感到最高兴的,一定是我。因为事实上,让我可以拥有喜怒哀乐的人工肌肉,现在应该正感应到我的意识状态,作出了微笑的表情。
我朝着书架的方位走去。这是从前在这里工作的职员强烈要求下得以获准建造的小型图书室。
穿过雪白的走廊,站立在一扇白色的门前,门自动滑开,室内一览无遗。
大房间里有好几排架子和书。使用了橘黄色的间接照明,用来阅读文字恐怕稍显昏暗。这么说来,老师也经常抱怨说这里的照明太暗了。
不过话虽如此,老师还是选择上这里来看书,同样不可思议的是听说从前在这里的职员们也经常使用这里。
没错……曾经这里似乎有很多的人类。
据老师说,曾是封闭式生态系实验设施的这栋建筑,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存在价值也发生了变化。用来观察人工建造的完全循环型生态系能够维持多长时间,以及在封闭式空间长期滞留对人类精神造成的影响。
表面上是为了准备开发宇宙的基础数据,这与真正的目的相距甚远,老师这样告诉我说。
“这个设施其实是方舟。”
至今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老师沉重的声音。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对于我的询问,老师倦怠地笑了。
“随着幻想症候群蔓延到整个世界,人类的数量在急剧减少。受此影响,当初只是一介实验设施的这里,也被指定为人类留存设施之一。因为这里与世隔绝,正好适合保存人类。”
听了老师的话,我不禁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人类无意中创造出的幻想会使人类灭绝?人类创造的幻想,难道不是应该实现人类的欲望,使人类更加繁荣吗?”
书架上的书陷入了沉默。老师考虑了半响后,又再次开口:
“我认为人类是一种本能希求死亡的生物。生存,就像是在和自己无法控制的周遭世界不断战斗。因此,在内心深处一定存在着某种欲望,即通过死亡来逃脱这场战斗。”
“……也就是逃避的愿望吗?”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吧。想要离开此地去往别处。想要将此地改造成别处。潜意识中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可能比我们所想的更多。”
“那么,现在这种状态是人类所希望的未来吗?”
“我不知道。”
老师无力地做出笑容。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低喃着,声音微微颤抖。因此我推测,至少现在这种状态不是老师所期望的未来。
“不要紧。如果幻想症候群和老师说的一样,那么人类不会灭绝。”
“……我很高兴,不过不用安慰……”
“并不是安慰。”
我蹲下身体仰视着老师的脸。老师留下了眼泪。
“老师发自内心地爱着这个世界。世上一定还有像老师这样的人。如果他们患上幻想症候群,幻想必定会向着让人类残存的方向发挥作用。”
老师惊讶地凝视着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沙漠以外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已经无从得知。通信中断,也找不到从这里离开的方法。
作为这个设施唯一幸存下来的人类,老师告诉我世界已经毁灭。
老师在我眼前不断地小声抽泣着。我的数据库里,并没有写入在这种时候用来安慰对方的合适的语言和行为。
因此,我唯有默默地注视着老师。这让我第一次思考:如果我是人类,就能够安慰老师了吧。
我一边翻着书页,回溯过往记忆。尽管图书馆的书全都一次性储存到我的记忆体中,却设定成和人类一样,对于内容的记忆会随着时间而模糊。
老师曾说,好书就像一面镜子。经过一段时间后重读,会映照出当时的心情和自身的状态,从而收获不同的体会和发现。
我正在读的书也开始出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有趣的地方,真的好神奇。
除我以外没有能动的东西了,要说这间设施里有什么声响,也只有我翻动纸张的声音。
就这样读几本书直到天亮,是我每天的惯例。
我不像人类那样有睡眠和做梦的功能。这让我有一点羡慕。睡眠和梦境是结束今天迎来明天的行为。而我没有这样的功能,只能度过连续的时间。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超过两百年……我想未来的两百年里,这样的生活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不……或许明天和今天不同,播下去的种子里有一颗长出了新芽。一想到这里,我就情不自禁地期待起明天来了。
播种是过去二百零四年间我的工作。尽可能地扩大种植的范围。
直到有一天,种子发芽,沙漠变为森林。
老师曾说,“这些种子长出的森林应该与我故乡的森林拥有相似的生态系。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啊。”说起这些话时的老师,露出了非常温柔的笑容。
我记得是在我们一起前往设施仓库的时候。我从老式的衣柜里发现了可爱的围裙。被问及这是谁的东西的时候,老师一脸无奈地说是一位研究员觉得好玩带来的。因为尺寸刚刚好,我便在获得老师的许可后,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错那时,老师给我看了一幅全息影像。铺在桌上的三十厘米见方的薄布上,有一片小型的森林。仿佛有风吹来,树叶微微颤动,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曳。
绿色浓郁,地面是柔软的泥土。大树的树干上长着柔软的苔藓。
阳光四溢,看上去暖洋洋的。
……我不禁看得入迷了。
“这是我的故乡。”
老师眯起眼,小声说道。
“那么美丽的地方,就存在于世界的某处吗?”
听了我的话,老师一脸寂寥地摇摇头。
“发生了森林大火。这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感到一阵心痛,我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就这样保持了沉默。
那就连那么美丽的地方都消失了,世界可真是个不讲理的地方啊。
翌日,告知早上六点的闹铃在脑中回荡。
埋首书中的我抬起头,将沉溺在回忆里的意识拉回现实。躲在记忆中真是一件美事,我最喜欢这么做。可是一旦回到现实,就会惊讶于周遭的死寂,从而悲伤起来。
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我慢慢地走了出去。穿过前厅,前往仓库。空旷的仓库里,装满了种子的保存用容器一直堆放到顶部。从已经开封的容器中取出种子,填满常用的皮袋子后,我就出发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望无际地沙丘。身后是散落在沙漠中的废墟群,今天我决定去那里播撒种子。
老师临终前曾这样说道:
“这些种子被施上了能够让沙漠变成森林的魔法。当你对自己存在的理由感到困惑的时候,不如试着种下这些种子。因为总有一天,会长成像我的故乡那里一样非常非常美丽的森林。”
老师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这样做。但我向老师立下约定。
“一定会做到的。向您保证。”
……如果这块除了砂子一无所有的地方能变成老师故乡那样的森林,我倒还真想看看。
总是由蓝色和土黄色两种颜色构成的景色里,今天加入了灰色。白天日照强烈,灰色的建筑物群仿佛自身在发光似的呈现一片明晃晃的白色。
很少涉足废墟群。
让人联想到人类曾经居住过的种种痕迹,反而更加强调这个世界上已经空无一人。
也许那里曾有过争斗,甚至在墙壁上留下了弹痕。
我不喜欢在这个区域进行播种,但是转念一想未来这里会变成森林,就变得能够接受了。
一想到这里曾经住过许多的人类,我就感到一阵目眩。
受到寂寞的侵袭,我忍不住喊出声:
“有人在吗?”
因为这里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建筑,没准在哪里会有人也说不定。
可是,回答我的只有寂静。
“这里。我在这里。”
回声震荡着空气,渐渐消失。
沉默了三十秒后,得出结论即使再等也不会有回应……
再次走了起来。
这样的每一天持续了几年、几十年,又一个一百年过去了。
我依然哼着小调,在沙漠里埋下种子。
以及,种子并没有发芽的迹象,只好耐心地等待。
自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三百年。
至今为止都勉强走了过来。但是下一个三百年该如何度过呢?再下个三百年又如何?再下一个三百年呢?
森林……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啊。
思考这些事情,我觉得心里变得很难过。
今天的图书馆也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得使我感到焦躁。
我打算尽可能不去感知那份寂静,走向书架。
最近,我经常在读一本书。
皮革封面上写着幻想症候群。以前老师曾告诉我,这本书虽然成书已久,但因为它准确掌握了“幻想症候群”这一现象的整体概貌,所以才流传至今。
作者是佐伯贵理,据说在当时是研究幻想症候群的第一人。作者本身也是幻想症候群的患者,似乎还曾经和自己做出的邪恶幻想对峙过。
据说她是一桩杀人案的被害人,而引发幻想的元凶正是案件的杀人犯,最后她勇敢地与其对峙并将其打败。
之所以反复阅读这本书,是因为喜欢她字里行间那些仿佛发自内心的话语。
“有不少人主张幻想症候群是人类历史的终点。
事实上这种病确实无法抑制,总有一天会成为整个世界的危机吧。
高呼绝望很简单。今后的时代,很多人都会发出绝望的惨叫。
结束了。不行了。平静地迎接死亡吧。
绝望的人期盼死亡。会打从心底期盼死亡。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在那种情况下诞生的幻想,只能带来真正的死亡。幻想说到底,只不过是人类无意中产生的幻觉。
我们的敌人是我们自己的幻觉。
因此,我认为重要的是不要舍弃希望。
正如这个世界上一切现象的成因,我坚信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有可能得以幸存。”
轻舒一口气,合上书本。我眯起眼注视着昏暗的天花板,陷入了思考。
尽管希望渺茫,但会不会在世界的某处仍有人类生存着呢?
我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能将这片沙漠变成森林,到那时,我将不断行走直到沙漠尽头。
我想要一直走一直走,继续我的旅行直到瘫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为止。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产生这个念头,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一定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知道了除了自己之外,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可是……
即使前方一无所有,等待我的只有绝望……因为害怕绝望而舍弃希望,这只能让我感到矛盾。
现在的我还不具备这样的勇气。
但是……如果有一天……这片沙漠变成老师故乡那样美丽的森林,我就会鼓起勇气走向外面的世界。
总有一天……离开这片沙漠……
说出口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弯起。
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
一直在沙漠中埋下种子。
不知不觉又过了三百年
自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六百年。
今天我依然照常埋下种子。
抬头是一碧如洗的天空。放眼望去是土黄色的海洋。早就习以为常的景色。
有时候我会思考。越来越不明白做这些事情是否有意义。
我独自一人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搞不好……种子早就死了,这片沙漠或许永远都成不了森林。
这可怕的想象一瞬间从我脑中闪过。
没有能够说话的对象。只能用意识调用过去记忆中的老师的影像,向其搭话。
“……老师。”
突然……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我当场蹲了下来。
“老师……老师……”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老师……求您了……!”
即使这样反复哀求,老师的身影也不曾出现。
无论如何都不想站起身,我就这样躺卧在了砂粒之上。
高高的天空是那样深邃,而我只是……
不知向谁一个劲地喃喃道:我在这里。
遥远的过去,曾经听老师亲口说过为什么他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这座设施里的人们,与外界失去联系后仍然生存了一段时间。齐备的生存环境,只要有心子孙后代都能够在这里生活。
直到幻想症候群的流行平息为止,就在这里安稳度日吧。这是一开始居民们的一致想法。然而,很快就发现这一想法太过天真。
幻想症候群在设施内部病发了。发病人的幻想表现为破坏冲动,所有的职员包括发病人在内悉数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