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带走了自7月就开始的高温,但是依然没办法带走金陵城里人们的焦虑、不安和恐慌。
前段时间,京兆府对皇亲和大族的巧取豪夺,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危险的信号。不知道从何时起,城里缺粮的流言又开始四处流传。虽然京兆府每日的粮食供应并没有减少,城外的流民,每天也依然可以得到勉强果腹的配给。但是黑市上,粮价几乎翻了一番。
快雪楼和其它几座青楼联合施粥的铺子,还在勉力维持,但是已经很吃力了,能支撑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上来。青楼内也开始消减开支,就连柳小婉这样正当红的,都减了每日的胭脂水粉的用度。外头的光景不好,青楼的生意自然也跟着一落千丈。往日里肯在这里一掷千金的豪客,此时就算有交际应酬,也只敢在私下偷偷进行。那些文人官绅,更是不敢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光顾这里,给政敌落以口实的机会。
快雪楼和其他青楼都一样,此刻完全是靠着以前积蓄支撑着过日子。
柳三娘自从刘全有被打伤,就再也没有去过施粥的铺子。晴文的贴身丫鬟,每过几日都将定额的粮食送过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撞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晴文小时候,如果不是父亲患疾,好好的殷实人家,也不至于迅速破落。以至于家里人,要将小小年纪的她,卖给了快雪楼才能活命。
这两天,晴文自己的用度也被减很多,能送到柳三娘这里,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小丫鬟拎着一小袋米面站在柳三娘家门口,期期艾艾的对她说道:“你可千万别嫌少,我家姐姐最近也不容易。”
“能遇到你家姐姐,已经是我上辈子修来的大福气了。我怎么可能会嫌少?世道不好,大家都不容易,你家姐姐也不是神仙,粮食都是变出来的。如果你家姐姐不方便,就不要再往我这里送这些吃食,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三娘已经很是感激了。”
“不,不,不…我嘴拙,不会说话。我家姐姐说,楼里的几个姐妹都已经商议好了,无论如何都会凑出点吃食,给你们送过来。只是,不会向从前那般多了。”小丫头放下袋子,扭头走了。
柳三娘看了看小丫头丢下的布袋,又看了看家里的米缸,泪水忍不住的就滑落下来。能怎么办呢?这日子,何时才能是个头?
刘全有半个月前,被打伤了骨头,左腿落下残疾。不忍心看柳三娘一个人,努力的支撑着这个家,还要孝敬婆婆照顾两个小孩。前几日还没好全,就硬是要下地去找活干,今天又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可是最近本来就不容易找活,加上他又是个瘸子,从早上等到晚上也接不到一个活计。不知道今天晚上回来,又是什么样的光景。柳三娘现在不但白天要操持这个家,晚上刘全有回来,还要宽慰这个一无所获的男人。
“唉…”
三娘收拾好心情,擦干净泪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对这大女儿说:“你去把大黄牵出去,交给韩家叔叔。”
大黄是刘全有家的一只看家老狗,已经快要十岁了,哪怕全家从淮南迁到金陵的时候,也没有落下它,如今却要把他交给街口,狗肉庄的韩茂财。
大女儿一听要杀大黄,大哭道:“不要…”小女儿听到要把大黄拉出去,也忍住哭闹起来。家里顿时乱作一团…柳三娘看着面前,两个从不拂逆自己的女儿,忍不住泪水又一次滑落。
想要发火,可是又硬忍了下来。
却听见邻居的呼喊:“三娘子,快去看看你家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