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夜市的风,和外面的风不一样。
外面的风带着雨水和泥腥气,吹在人身上,最多让人觉得冷;可这里的风像是从某种巨大兽类的喉咙里吐出来的,夹着香火、血腥、烂木头、纸钱灰,还有说不上来的甜味,轻轻一钻进鼻腔,就让人心里发毛。
林小满站在夜市入口,抬头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街上很热闹。
热闹得甚至有些荒唐。
穿西装的狐狸精夹着公文包,从阴寿钱庄门口快步走过;一个没有脑袋的男人蹲在摊前,认真挑选不同尺寸的纸扎头颅;几个长着鱼鳞的孩子围在糖画摊边,摊主画出来的糖画却不是龙凤,而是一只只会动的小怪物。
如果不是每家店铺的招牌都诡异得让人背后发凉,林小满甚至会觉得这里像一条夜间庙会街。
煤球趴在她肩上,声音压得很低。
“别乱看,别乱碰,别乱问价。”
林小满握着警棍,目光落在街尾那块写着“山海幼兽行”的招牌上。
“还有多久?”
老周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车票。
车票边缘正在一点点变淡,像是被火从内里烧着,却没有明火。
“半个时辰。”
煤球补了一句:
“现在大概还剩二十七分钟。到时间没交易,夜市就会继续扣你的记忆。”
林小满脑海里又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十一岁的她站在江边,手里握着黑色石头,水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告诉她:听见妖怪哭,千万不要回头。
那到底是谁?
母亲?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自己的过去像被人锁在箱子里,钥匙却握在山海夜市手上。对方每扣走一点记忆,她就像被迫从门缝里看见一点真相,可那真相不是送到她面前的,而是被刀子从脑子里剜出来的。
林小满收回视线,往街尾走。
“先查店。”
老周跟在她身侧,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手里,只是这次他没有喝,手指一直搭在杯盖上。
“进去之后别亮证件。”
林小满一怔。
“为什么?”
“这里认买家,不认警察。”
老周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山海夜市的规矩里,警察只有两种身份,一种是来买东西的,一种是被卖的东西。”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
煤球幽幽补刀:
“十年前他们就卖过一个警察的影子。”
林小满看向老周。
老周没看她。
这个话题又被他用沉默压了下去。
山海幼兽行在长街最深处,门脸比林小满想象中小得多,灰木门,旧灯笼,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铃铛,每个铃铛上都刻着不同兽形。风一吹,铃铛不响,却传出细细密密的幼兽叫声。
像猫叫。
像鸟鸣。
也像婴儿哭。
林小满的手腕又开始发烫。
咬尾蛇印记像活了一样,在皮肤底下缓慢游动,仿佛正催着她进去完成所谓的第一笔交易。
门口蹲着一个小童。
那小童看起来七八岁,穿一身青布小褂,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却大得不正常,几乎占了半张脸。他手里捧着一只算盘,算盘珠子自己噼里啪啦地跳。
小童抬头,冲林小满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新买家?”
林小满没有回答,只抬了抬手腕。
小童看见咬尾蛇印记,眼睛顿时亮了。
“林小满,蛊雕卵买家,首次交易未完成,押金不足,记忆扣除一次。”
他念得又快又准,像早就背熟了她的档案。
林小满心里发冷,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我要见掌柜。”
小童笑得更甜。
“掌柜忙着剥壳呢。”
林小满眼神一变。
“剥什么壳?”
小童眨了眨眼。
“当然是货壳呀。新鲜幼兽出壳前最值钱,出壳后就要看品相,若是被咒坏了、养残了、哭声不够亮了,价格就要往下掉。”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天真,像在说一篮子鸡蛋多少钱。
林小满的手指一寸寸攥紧。
煤球在她肩上低声道:
“别动手,这里门口有规矩。”
小童歪着脑袋看她。
“客人,你是要买,还是要卖?”
林小满问:
“我找一枚蛊雕卵。”
小童低头拨了一下算盘。
噼啪。
“蛊雕卵今日有三枚,一枚已签收,一枚待剥壳,一枚预定拍卖。”
林小满心头猛地一沉。
“待剥壳那枚在哪?”
小童笑了笑。
“客人想看货,要先交易。”
“我已经是买家。”
“买家只能进门,看货要另算。”
林小满盯着他,忽然问:
“你们收证物吗?”
小童拨算盘的手停住。
老周也看了她一眼。
林小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湿透后又自己恢复平整的小票,放到小童面前。
“山海夜市特殊配送单,涉案证物。”
小童看着小票,眼睛慢慢变圆。
“客人,你刚才已经拿证物抵过一次押金了。”
“那是押金。”
林小满语气很稳,“现在是交易。我用证物,买一个看货资格。”
小童皱起小脸。
他似乎很少遇到这种客人。
夜市里的人要么拿寿命、记忆、影子交易,要么拿妖器、妖骨、香火交易,像林小满这样拿“证物”反复卡规则的,显然不在常规流程里。
算盘珠子跳得越来越快。
片刻后,小童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证物价值不足。”
林小满又拿出证物袋里的黄色纸灰纤维。
“山海夜市纸人外卖员残留。”
小童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小满继续说:
“还有配送箱封条编号,纸人替身残骸气息,买家登记处违规扣押记录。你可以不收,但我会把这些都记进妖怪派出所案件档案里。”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以后这条配送线,就是正式涉案线索。”
小童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夜市长街的风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路过的妖怪停下脚步,若有若无地看向这边。
老周低声道: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小满低声回他:
“不是你教我按规矩来吗?”
“我没教你拿规矩威胁夜市。”
“那我自学的。”
煤球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小童低头看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跳,最后忽然停住。
“交易成立。”
他不情不愿地推开木门。
“只能看一眼,不能碰,不能问价,不能带走。”
林小满迈步进去。
山海幼兽行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一进门,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像进了某种地下温室。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笼子,有些笼子盖着黑布,有些笼子里亮着幽幽的眼睛,还有些笼子明明空着,却不断传出低低的喘息。
墙上挂着价目牌。
九尾狐幼崽,尾数未定,预售。
夫诸幼角,镇雨用,按寸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