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内。
朱佑樘轻轻拍着周太后的手背:“皇祖母,吓着您了吧?”
周太后泪如雨下。年逾六十的老人家,此刻全然顾不得皇家体统,哭得满脸涕泪。
“我的皇孙啊……”
她一把攥紧朱佑樘的手,指节发白:“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若朱佑樘真遭不测,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室兄弟势必立刻入继大统。
那时,她这个靠孙子才稳坐高位的太后,又该落得什么下场?
朱佑樘虽从不许她干政,可这孩子待她的孝心,却是实打实、没掺半点水分。
她把全部指望、全部心意,都押在这一个孙儿身上。
倘若他有个闪失,她也活不下去了。
“是哀家糊涂,是哀家糊涂……不该让你去看那出戏!”
“哀家……”
朱佑樘摇摇头,温声宽慰:“今日之祸,与皇祖母无关。该来的,早晚要来;躲不过的,强求也无用。”
一番劝慰后,周太后情绪渐渐平复。
“孙儿,去瞧瞧张姑娘吧。那孩子,是真心实意待你。”
其实那一刀,张沁挡与不挡,对大局并无影响。
“孙儿明白。皇祖母安心静养,身子要紧。”
朱佑樘起身,负手缓步退出仁寿宫。
太医快步迎上。
“回禀皇上,太皇太后身体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服些宁神安气的汤药即可。”
朱佑樘点点头:“张沁如何?”
“回皇上,张姑娘左肩被利刃贯穿,所幸刀上未淬毒,静养些时日,自会痊愈。”
朱佑樘摆摆手,太医躬身退下。
自刺客现身起,直至此刻,他始终神色如常,未曾慌乱半分,连眉梢都不曾抖动一下。
不多时,朱佑樘已至飞香宫。
此处是秀女入选后、正式册封前暂居之所。
一众秀女闻讯纷纷敛衽俯首,垂眸屏息。
朱佑樘只轻应一声,便径直走向张沁所居的殿阁。
“皇……皇上。”
张沁挣扎着欲撑身行礼。
“不必起身。”
朱佑樘环顾四周,抬声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太监应声而入。
“传旨六局,加派宫人侍奉张氏,太监、宫女各增二人。”
“再禀太皇太后,即日起为张氏拟册‘敬’妃名号,录入玉牒。”
待太监领命离去,张沁眼底泛起一层薄雾:“皇上……奴婢……咳咳……”
“好好歇着。”
朱佑樘目光略作停留:“张沁,朕记下了。等伤势好转,朕再召你。”
他尚有政务待理,未作久留,转身离去。
“谢……谢皇上。”
张沁终于忍不住,泪水簌簌而落。
“敬妃娘娘!”
门外一群宫人匆匆赶来,齐刷刷跪倒叩首。
这场面、这排场,足足比宁嫣当初受封时高出一倍不止。
而这一切,不过源于朱佑樘随口一句吩咐。
可这,仅仅是个四等‘敬妃’。若是升为一等贤妃呢?再往上……皇后之位呢?
张沁望着殿顶描金的藻井,眼中悄然浮起一丝憧憬。
……
东缉事厂诏狱深处。
怀恩眉头紧锁,神色阴鸷。
“老祖宗,这群人骨头真硬,鼠弹筝都熬过去了,嘴还咬得死紧。”
怀恩冷笑一声:“倒真是条汉子。带咱家亲自审一审。”
刺甲戏班班主陈德超,三十一岁,直隶河间府人。
“陈班主,说吧——谁给你的胆子?”怀恩斜睨着他,语调冷淡。
陈德超牙关紧咬,十指已被夹得扭曲变形,却仍昂首怒喝:“弘治宠信厂卫,滥施酷刑!动辄株连九族!长此以往,必成暴君!陈某今日之举,正是为民请命!还我大明朗朗青天!”
“阉贼,你也休想善终!”
怀恩笑得肩膀直颤:“是啊,咱家本就是条狗,哪敢奢望寿终正寝?只盼替皇上办妥差事罢了。”
“倒是陈班主铁骨铮铮,可你家中白发老母、结发妻子,还有那位娇滴滴的小妾……你替她们想过没有?”
陈德超鼻翼翕动,只冷冷一哼。
怀恩慢悠悠一笑:“无妨。班主是硬汉,令夫人未必也是。”
“骑木驴这类刑罚,想来你也听过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