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还在头顶悬着,金线缠着紫玉葫芦微微搏动,像两条找到归途的蛇。残玉的气息在空气中拉出细丝,萧云谏能感觉到它和姬无瑕腰间的那半块正轻轻共振,像是两片拼图终于靠得够近,开始低声交谈。
他没动,姬无瑕也没动。
裴玄镜那只废手已经缩回袖中,黑血止了,可那股阴寒味儿还飘在密室里,混着熄灭血阵后残留的焦臭,闻着让人牙根发酸。高台上的空气像是冻住的油,沉得压人胸口。
就在这时候,灵鹿动了。
它原本伏在角落,耳朵贴着地面,像是在听地底深处传来的什么动静。忽然间,四蹄一绷,脊背弓起,浑身毛发从雪白转为金黄,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火点燃。它仰头长啸,声音不似兽鸣,倒像钟声撞进骨头缝里,震得密室石砖“咯咯”作响。
萧云谏猛地扭头。
姬无瑕也侧过脸。
灵鹿站在那里,通体泛着金芒,连瞳孔都成了熔金色,四蹄踏地,每一步都让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细纹。它不是在挣扎,更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来自地脉,来自天外,又或者,来自他们腰间、手中的残玉。
“这鹿……”萧云谏刚开口,话就被掐断了。
天空炸了。
准确说,是皇城上空裂开了四道口子。
轰!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几乎同时冲起漆黑光柱,粗如山岳,直贯云霄。那些光柱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般扭曲盘旋,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有宫人、有修士、有百姓,全是这些年失踪的魂魄被抽成燃料的模样。光柱交汇于高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黑锅,把整座皇城罩了进去。
风停了,鸟绝了,连远处街市的叫卖声都像被人一刀剪断。
然后,声音来了。
“萧云谏——”
那嗓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贴着耳膜刮铁片,又像是千百人齐声低语,最后汇成一人之声。
“你的丹术救不了这座城!”
裴玄镜的声音。
没有现身,只有回音在魔气光柱间来回弹跳,一遍遍重复,像是广播故障的喇叭,偏偏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姬无瑕眼神一冷,手腕一翻,紫气“唰”地缠上双臂,像给胳膊套了两圈星河。她指尖结印,眉心朱砂痣亮起,赤金双瞳彻底睁开,妖族血脉瞬间催到极致。
“那就用我的命来挡。”
她说得极轻,却像刀砍进木头,干脆利落。
下一秒,她就要纵身跃起,紫气化龙冲向天穹。
萧云谏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动作快得不像人,像抓一只偷跑的猫崽,直接搂进怀里,后背贴着自己前胸,双臂环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锁在身前。
“一起。”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没多解释,也不带煽情,语气跟早上买包子时说“加个蛋”一样自然。
姬无瑕身子一僵。
她想挣,但没用力。
紫气还在缠着手腕,可那股要往上冲的劲儿,却缓缓收了回来。她仰头看他,萧云谏低头看她,两人鼻尖几乎碰上,呼吸交错。
“你干什么?”她问。
“并肩作战啊。”萧云谏咧嘴一笑,眼角有点发烫,“我又不是舍己为人那种高尚人设。你要往上冲,我不得跟着?不然回头裴世安找我算账,说我害他女帝媳妇没了,我上哪哭去?”
姬无瑕嘴角一抽:“谁是你女帝媳妇?”
“你心里没点数?”他哼笑,“上次金銮殿炼丹,你拿紫气裹我丹炉,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青阳宗主还跟药王谷主打赌,说咱俩三个月内必订婚。我输了一百灵石,你说这事赖谁?”
“胡扯。”她轻啐一口,可脸上那层冰霜,到底裂了条缝。
头顶的魔气光柱还在旋转,黑雾翻腾,隐约有雷声闷响,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宁静。远处传来百姓惊逃的脚步声,还有孩童的哭喊,但这里,这座高台之上,风沙未至,战火未燃,只有两个人紧贴着的体温,和一头金芒未褪的灵鹿。
灵鹿伏跪在地,气息微颤,像是刚才那一啸耗尽了力气,可它仍死死盯着四方光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守护。
萧云谏没松手,目光扫过四根魔柱,眉头越皱越紧。识海深处,似乎有道声音掠过,很轻,像风吹过药篓底部的裂痕,但他没听清,也不敢去追——怕一动念,就会惊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他只是默默把姬无瑕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背更紧贴自己。
“你说他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吓唬咱们?”他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