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地无声。
茱萸湾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响——蛙鸣、虫叫、风吹芦苇的沙沙声,甚至连运河本该有的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压在人心头的死寂。
林暖趴在芦苇丛中,感觉到身下的土地正在微微震颤。那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邪恶的脉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沿着河床,沿着水脉,沿着三万生灵被囚禁的轨迹,蔓延开来。
他身旁,玉真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位镇魔司的巡察使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要来了。”玉真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我能感觉到……地脉在哀嚎。”
河面开始变化。
起初只是一圈圈涟漪,从三岔口中心荡开。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水色逐渐从浑黄转为暗红,仿佛水下有巨大的创口正在流血。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混杂着淤泥的腐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那是生魂被抽取时的气味。
接着,光出现了。
不是月光,不是船火,而是从水底升起的、幽幽的绿光。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成千上万点绿光浮出水面,悬浮在离水面三尺的空中,缓缓摇曳。
每一盏绿光,都是一团拳头大小的鬼火。火焰中心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三万盏鬼火,三万张痛苦的脸,将整片河域映成一片惨绿。
“那是……”江横趴在另一侧的芦苇丛中,声音发颤,“那是兄弟们……”
被囚漕工的魂魄,已被提前抽取出来,作为阵法的引子!
鬼火开始移动。它们飘向岸边,飘向芦苇荡,所过之处,芦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绿色火焰触及之处,连泥土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青烟。
“退!后退!”玉真子低喝。
潜伏在芦苇丛中的三百余人开始缓慢后撤。但已经晚了。
水中,血色的触手毫无征兆地涌出!
那不是生物的触手,而是由粘稠血浆和无数细小尸骸拧成的、不断蠕动扭曲的怪物。触手粗如人腰,表面布满眼睛——真的眼睛,人的眼睛,牲畜的眼睛,鱼的眼睛,密密麻麻,全部睁开,瞳孔倒映着绿色的鬼火。
触手横扫!
“啊——”
惨叫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十几个漕帮兄弟躲闪不及,被触手卷住脚踝,拖向河中。他们拼命挣扎,用刀砍,用斧劈,但刀刃砍在触手上,只溅起一片血花,伤口瞬间愈合。
“救人!”江横目眦欲裂,就要冲出去。
“别动!”玉真子死死按住他,“那是‘血怨触’,砍不断的!除非破掉阵法核心!”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十几个兄弟已经被拖入血河。水面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没有然后了。人消失了,连挣扎的涟漪都迅速平复,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河面上,又多出了十几盏绿色的鬼火。
“王八蛋……”江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血丝。
林暖心头发寒。这就是上古魔阵的威力?还未正式启动,就已如此恐怖?
他看向河对岸的楼船。船头,韦坚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韦坚脱去了那身紫色官服。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血红色的道袍——不是染红的,而是用某种生物的皮缝制,表面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所过之处,青草枯萎,石板开裂。
他手中持着一杆幡。幡杆是白骨制成,顶端镶嵌着一颗骷髅头,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火焰。幡面漆黑,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自行发光,流淌着血色的光。
万魂幡。
玉真子看到那杆幡,倒吸一口凉气:“他真的炼成了……以万魂为祭,铸就魔器……”
韦坚走到船头,举起万魂幡。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幡面上的符文光芒大盛,与河面上的三万鬼火产生共鸣。鬼火齐齐转向楼船方向,火焰跳动,像是在朝拜。
“时辰已到——”
韦坚开口,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甚至野兽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形成诡异而宏大的合音,在河面上回荡。
“本官奉九幽魔尊法旨,于此中元之夜,开扬州鬼门!以三万生魂为祭,以百里运河为脉,以千年地气为基——”
他每说一句,河面上的血色就更浓一分,鬼火就更亮一分,触手就更多一分。
“此阵名为‘幽泉血海’,取九幽黄泉之意,炼血海滔天之威!凡阵中生灵,精血魂魄,皆归本座!凡阵外众生,见此血光,当知魔威!”
他高举万魂幡,猛地向下一挥!
“阵——启!”
“轰隆隆隆——”
天地变色!
原本被血色雾气笼罩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云层裂开,是天空本身,像布帛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裂缝中不是星空,不是夜空,而是无尽的、翻滚的暗红色,像沸腾的血海倒悬!
月光在这一刻被染红。不是晚霞那种暖红,是血凝固后的暗红,妖异而恐怖。月光洒在河面上,与血色水光、绿色鬼火交织,形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更可怕的是星辰。本该固定位置的北斗、南斗、二十八宿,开始错乱移动,轨迹扭曲,星光变成血红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天象异变,这是大凶之兆!
“天地法则……被扰乱了……”玉真子脸色惨白,“此阵不仅能抽取生灵,还能扭曲一地天机……扬州,要完了……”
河面上的变化更加剧烈。
三万鬼火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血色触手疯狂生长,从几十条变成几百条,从几丈长变成几十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触手互相缠绕、融合,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形体——像人,又像兽,有无数手臂,无数头颅,在血水中沉浮。
那是阵法的“魂兽”,由三万生魂和无数尸骸融合而成。一旦完全成型,它将拥有毁城灭地的力量。
而此刻,它正缓缓转身,无数眼睛——那些嵌在触手上的眼睛,齐齐看向岸边的芦苇荡。
它发现了潜伏的众人。
“吼——”
非人非兽的咆哮,从魂兽体内爆发。声浪如实质的冲击波,横扫河岸!芦苇成片倒下,砂石飞扬,不少人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暴露了!”江横咬牙,“准备战斗!”
但怎么打?面对这种怪物?
就在魂兽即将发动攻击时,一道金光从岸边升起。
鉴真九僧,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不是低诵,是朗声高诵,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带着佛门特有的慈悲与威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金刚经》!
随着经文诵出,九僧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微弱的佛光,而是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九道光柱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将三百余人护在其中。
光罩边缘,佛光与血色雾气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血雾不断侵蚀,佛光不断修复,形成僵持。
魂兽的触手拍打在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罩剧烈晃动,出现裂痕,但鉴真九僧神色不变,诵经声更加洪亮,裂痕迅速愈合。
“好!”江横精神一振,“有法师在,我们能撑住!”
玉真子却眉头紧锁:“撑不了多久。鉴真法师的佛法虽强,但以一敌三万生魂凝聚的魔阵,消耗太大。必须尽快破阵!”
“怎么破?”林暖问。
“找到阵眼,摧毁它。”玉真子指向楼船,“阵眼就在船上,但韦坚亲自镇守,还有清虚子等假道士护卫。强攻,难。”
正说着,变故又生。
河面上,除了魂兽和触手,又冒出了新东西——人。
不,不是活人。是尸体,一具具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穿着漕工的衣服,从水底浮起,摇摇晃晃地走上岸。他们眼睛空洞,嘴角流着黑水,手脚僵硬,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具!
水尸!
“这是……被囚漕工的尸体?”林暖心头一沉,“他们连尸体都不放过……”
水尸们扑向佛光结界。它们没有理智,不知疼痛,只是疯狂地冲撞、抓挠结界。每一次撞击,都会在结界上留下一道黑印,佛光随之暗淡一分。
鉴真九僧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汗水。显然,维持如此大范围的结界,对抗魂兽和水尸的双重冲击,消耗极大。
“必须分兵!”玉真子当机立断,“一部分人留在这里,协助法师维持结界;一部分人随我强攻楼船,破坏阵眼!”
“我去!”江横立刻道。
“我也去。”林暖握紧破军枪。
“不行。”玉真子摇头,“林小友,你留在这里。你的愿力能辅助佛法,而且……”他顿了顿,“你妹妹在这里,需要你保护。”
林暖看向身边的林柔。小姑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小脸苍白,但眼神坚定。
“哥,我没事。”林柔小声说,“我能感觉到……阵眼在移动,不在船上了。”
“什么?”玉真子一愣。
林柔指着河面:“那个大怪物……魂兽的肚子里,有个东西在发光,很亮,很邪恶……那才是真正的阵眼。船上的……是假的。”
通幽之体的感知,绝不会错。
玉真子脸色大变:“阵眼在魂兽体内?那要破阵,就必须先斩杀魂兽……可魂兽由三万生魂和无数尸骸凝聚,几乎不死不灭……”
“有办法。”鉴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平稳,“魂兽虽强,但毕竟是强行融合之物,必有破绽。若能以佛法净化部分生魂,使其脱离融合,魂兽自会衰弱。”
“如何净化?”
“需要有人深入魂兽体内,以佛器或道器护身,在其中诵经超度。”鉴真看向玉真子,“但这九死一生。魂兽体内怨气冲天,煞气逼人,常人进入,顷刻间就会神智迷失,化为行尸走肉。”
深入魂兽体内?
众人沉默。
这简直是送死。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魂兽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
它张开“嘴”——那是由无数触手缠绕形成的巨大洞口,对准佛光结界,喷出一股黑色的洪流!那不是水,是浓缩的怨气、尸毒、血煞,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的白烟。
黑色洪流冲击在结界上。
“噗——”
鉴真九僧同时喷出一口鲜血!结界剧烈晃动,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佛光暗淡了三分之一!
“顶住!”鉴真咬牙,双手结印,其余八僧也全力输出,裂痕勉强止住蔓延,但结界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一,已经有几十个苦工暴露在外。
暴露的人瞬间被黑色洪流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滩黑水,融入洪流中。
“不——”江横嘶吼。
玉真子眼中闪过决绝:“我去!我修《太上清净经》,有护身法咒,可抵挡怨气一时半刻!”
“道长,我跟你去。”林暖忽然开口。
“你……”
“我的愿力种子,对怨气有净化效果。”林暖内视丹田,那颗核桃大小的愿力种子正散发着温暖的金光,“而且,我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昆仑镜碎片。碎片在佛光下泛着微光,镜面映照出扭曲的景象。
“昆仑镜?”玉真子一惊,“虽然只是碎片,但确实能护持心神。好,我们一起去!”
“哥……”林柔紧紧抓着他的手。
“柔儿乖,在这里等哥哥。”林暖摸摸她的头,“苏晴姐姐会保护你。”
苏晴点头,将林柔护在身后。
计划定下:玉真子和林暖深入魂兽体内,寻找并破坏阵眼;江横带漕帮精锐在外佯攻,吸引魂兽注意力;鉴真九僧继续维持结界,保护剩余的人。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河面上又出现了新的敌人。
七道黑影从水下升起,落在魂兽周围的七个方位。正是清虚子和六个假道士!
他们脚踏血水,手持法剑,身上道袍已换成与韦坚相似的血红色。七人站定,同时举剑,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语,七人脚下浮现出复杂的阵图——七个阵图相连,形成一个更大的法阵,将魂兽笼罩其中。
“七煞诛仙阵!”玉真子脸色再变,“他们要用这个阵法,强化魂兽,同时……围攻鉴真法师!”
果然,七煞诛仙阵一成,魂兽的气息暴涨!体型又膨胀了一圈,触手更加粗壮,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
而清虚子七人,则同时转向鉴真所在的方向,法剑齐指。
“老秃驴,坏我好事,今日先拿你祭阵!”清虚子狞笑,“七煞合一,诛仙灭佛!”
七道血色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合为一道巨大的血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斩向鉴真九僧!
这一剑若是斩实,鉴真九僧必死无疑,佛光结界也会瞬间崩溃!
“保护法师!”江横大吼,带人冲向剑光。
但人的速度,怎么比得上剑光?
血剑已至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鉴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的慈悲平和,而是如古井般深邃,如金刚般坚毅。他停止诵经,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嗡——”
佛光,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