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黄昏时分。
柳泉烽燧出现在视野中时,太阳正斜挂在西边的雅丹尖顶上,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那是一座汉代留下的夯土烽燧,高约五丈,历经数百年风沙侵蚀,顶部已坍塌,墙体布满裂缝,但主体依然屹立,如一位倔强的老兵守望着大漠。烽燧旁的山谷,入口隐蔽在两块巨岩之间,巨岩形似卧虎,仅容一骑通过。
李发已提前摸清了地形,此刻匍匐在李明身边,压低声音:“将军,石窟在山谷深处,入口是个石缝,外面长满骆驼刺,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别有洞天,属下用绳索吊下去看了看,前后三进,能容纳百人。山谷两侧崖壁上有了望哨,但刚才属下去看,哨兵在打盹,鼾声如雷。”
“李弥在里面?”李明问,眼睛紧盯着山谷入口,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雕刻着阚氏图腾的玉佩——那是母亲很早之前交给他的,这是他与高昌母族阚氏、马氏的联结信物。此次西进,明面是剿灭与龟兹弥勾结的柳泉帮,实则他心中早已藏着更深的谋划。他清楚记得,前世研读五凉史时便知晓,如今距离西凉建初元年李暠迁都酒泉尚有一年半光景,而迁都之后不久,索仙便会出任高昌太守。
如今朝堂之上,关于高昌太守实职的争夺早已暗流涌动,索氏力推与索嗣沾亲的索训,而李暠更属意亲近李氏、才干出众的索仙,各方势力博弈已近白热化。龙勒之地贫瘠,铁径堡五千军民要想长久立足,绝不能困守一隅,唯有向西、向西、再向西,将高昌这处丝路咽喉、粮棉重地纳入掌控,方能谋得长远。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这是他前世便深谙的道理,如今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午后有马队回巢,约四十骑,为首的穿铁甲、披红袍,腰挂弯刀,刀鞘上镶着红宝石——应该就是李弥。他们带回十几匹驮马,驮着货物,看麻袋形状,像是粮食和盐。”李发的话语将李明的思绪拉回眼前。
李明收回目光,重新审视地形。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窄如瓶颈,内部宽阔如腹。石窟在葫芦底部,背靠悬崖,只有一条路进出。崖壁陡峭如削,岩层致密,常人难以攀爬,但有几处岩缝可供了望,正是伏击的绝佳地形。
“李旺。”李明唤道。
“在!”李旺凑过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带三十亲卫,堵住石窟出口。在出口两侧架三架蹶张弩,听我号令才放箭。记住,弩箭要浸油,备火箭。”
“诺!”
“其余人分四组,占据山谷两侧高点。每组十名弩手,重点防范马匪从隐蔽山道突围。李发,你带两人绕到山后,看是否有密道。阿史那师傅,你随我居中指挥。”
“诺!”众人应声。
队伍如无声的潮水,渗入山谷。弩手们攀上崖壁,藏在岩石后,弩机架在岩缝间;刀盾兵匍匐前进,在灌木丛中埋伏,刀出鞘半寸;李旺的亲卫队则悄无声息地摸到石窟入口附近,架好弩机,箭镞对准石缝。
阿史那烈和李明潜到距离石窟入口三十步的一处巨石后。从这里能看到石缝内的火光晃动,有人影走动,隐约传来琵琶声和笑骂声,还有酒碗碰撞的脆响。
“是《龟兹乐》的调子。”阿史那烈低声道,眼中寒光闪烁,“李弥和他父亲一样,嗜乐如命。每每劫掠得手,必宴饮奏乐,通宵达旦。这龟兹弥野心不小,暗中资助马匪,怕是想借柳泉帮的势力搅乱高昌,好从中渔利。”
李明心中一动,龟兹弥的动作倒是给了他契机。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阿史那烈喊话。
阿史那烈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用龟兹语朝石缝内喊道,声音洪亮如钟,在山谷间回荡:“里面的柳泉帮兄弟听着!翼龙大峡谷的哨卡已被西凉军剿灭!莫呼洛伽被俘,已供出交河城据点!你们已被包围!现在投降,可留活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琵琶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石缝内传来怒骂和骚动。有人探头往外看,立刻被弩箭射穿头颅,尸体栽倒,血溅在石壁上。
“点火把。”李明下令。
十支火把点燃,火光在暮色中跳动。亲卫们慢慢靠近石缝,将燃烧的火把伸进去,同时将捆扎好的干草束点燃,投进通道。干草束里掺了狼粪和硫磺,燃烧时浓烟滚滚,气味刺鼻。
浓烟开始从石缝中涌出,夹杂着呛咳声和叫骂声,还有妇人孩童的哭喊。
“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里面有人用龟兹语嘶吼,声音尖锐如枭。
石缝内冲出第一波马匪,约十人,手持弯刀,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涕泪横流。他们刚冲出洞口,两侧弩机齐发,火箭带着呼啸射入人群。十人全部倒地,身上着火,惨叫着翻滚。
第二波紧随其后。为首者身穿铁甲,外罩红袍,手持一柄弯刀——刀身细长微弯,刃口泛着蓝光,是龟兹匠人用镔铁反复折叠锻打而成。他脸上有道从额角到下巴的疤,左耳缺了一半,正是匪首李弥。
“汉狗!我跟你拼了!”李弥嘶吼着,声音沙哑如破锣。他一刀劈翻一名亲卫,刀锋划过皮甲,带出一蓬血雨,直扑李明而来。
李明丈八镔铁霸王枪,浑身镔铁打造,枪三尺,双面开刃。他策马迎了上去,两马交错,枪尖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李弥手中大刀几欲脱手。
李弥刀法凶狠,招招夺命,专攻咽喉、心口。他幼年随父学刀,后又得龟兹刀客真传,刀走偏锋,诡谲难测。但李明枪灵动机变,沉重霸道,连刺带扫,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巨蟒摆尾,将李弥的攻势一一化解。他师傅阿史那烈研究过龟兹刀法的破绽,教授他时毫无藏私,此刻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第三回合,李明虚晃一枪,枪尖直刺李弥面门。李弥全力格挡,弯刀上撩,却见李明手腕一翻,枪尖下沉,如流星坠地,刺入马腹。战马惨嘶倒地,李弥滚落在地,还未起身,李明已调转马头,长枪如闪电般刺出。
这一枪,凝聚了十石臂力。
枪尖穿透铁甲,如穿腐木,从李弥后背透出,将他钉在地上。李弥瞪大了眼睛,张口想说什么,血沫却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又抬头看向李明,眼中满是不甘、怨毒,最终光芒涣散,气绝身亡。刀尖微微下压,血珠渗出,顺着眼眶滑落,如血泪。
李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李弥的尸体,想起方才莫呼洛伽的供词——那把从不离身的龟兹铜钥就在李弥贴身之处。他翻身下马,走到李弥尸体旁,俯身解开其衣襟,果然在贴身内衣的暗袋中摸到了一串冰凉的铜钥。他取出钥匙细看,只见六枚钥匙上分别刻着“东一”“东二”“东三”“西一”“西二”“西三”的字样,除此之外,还有两枚钥匙刻着“高1”“高2”,这两个刻字让李明眉头微蹙。
此前从莫呼洛伽口中,他只知晓李弥在交河城设有据点,对应“东”“西”前缀的钥匙想必便是开启那些据点的关键,可这“高1”“高2”却无从得知。他当即让人将被押在一旁的莫呼洛伽带过来拷问,可无论如何盘问,莫呼洛伽都只是连连摇头,声称从未听过这两处标识,只说李弥城府极深,行事向来留有余地。
李明心中暗忖,这“高1”“高2”大概率是李弥在高昌城暗中设下的隐秘据点,只是未曾告知手下。念及此处,他吩咐手下:“将莫呼洛伽带下去,他的伤好好医治,后续或许还有用。”
处理完钥匙与莫呼洛伽的事宜,匪首已死的消息早已传遍残余马匪之间,他们瞬间陷入疯狂。四十多人从石缝中涌出,不要命地冲向出口,有些人连兵器都不拿,赤手空拳扑来。弩箭如雨,刀光如雪,山谷中杀声震天,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马蹄践踏声混成一片。李发冲在最前,手中弯刀挥舞如轮,每一刀都带起血花。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口中高呼:“杀!一个不留!”豪气干云,如战神临世。
战斗持续了两刻钟。
最后一名马匪倒下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山谷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皮肉烧焦的恶臭。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满地尸体和凝固的血泊。
李明走进石窟,李旺举着火把在前引路。
里面比预想的宽敞,分前后三进,显然是天然岩洞加人工开凿而成。前厅堆满粮袋和货箱,粟米、麦子堆成小山,有些麻袋已破损,粮食撒了一地;中厅是居住区,羊皮铺盖散落一地,还有矮几、酒具,墙上挂着琵琶、横吹等乐器;后厅则是藏宝库,丝绸、金银、粮食堆积如山,在火把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角落里还放着几把龟兹琵琶,琴身镶着螺钿,琴弦已断,如美人迟暮。
“将军,这里有活口。”李旺的声音从侧洞传来,带着一丝异样。
李明走过去。侧洞是个天然石室,里面缩着十几人:三个白发苍苍的龟兹老人,满脸皱纹如刀刻,手持短刀,眼神凶狠如狼;三个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六七岁,躲在老人身后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还有十二个仆役打扮的男女,衣衫褴褛,身上有鞭痕,以及八个妇人,有龟兹面孔也有羌人特征,有的抱着婴儿,有的低头啜泣。
阿史那烈上前,用龟兹语、羌语轮流问话。片刻后回来,面色凝重:“三个老人是马匪亲属,父辈便落草,拒绝投降,说‘生是柳泉帮的人,死是柳泉帮的鬼’。孩童……有的是马匪子嗣,有的是掳来的,养了几年,已认贼作父。仆役多是屯田民和牧户,被掳来为奴,身上有烙印。妇人有的是匪眷,有的是抢来的,那个抱婴儿的羌女,孩子才三个月。”
李明看着那三个老人。他们虽老,背已佝偻,但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像戈壁上的老狼,凶狠而决绝。
又看向那三个孩童。最大的那个男孩,约十岁,手里攥着把小匕首,盯着李明,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仇恨——那是被灌输多年的仇恨,已深入骨髓。最小的女孩,六七岁模样,缩在老人腿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泉,却盛满了惊恐。
斩草除根。这四个字在李明脑海中闪过,如冰锥刺心。
他想起铁径堡那些孩子,那些在篝火旁听故事时眼睛发亮、在城墙下玩耍时笑声清脆的孩子。如果放过眼前这些,十年后,他们会不会变成新的李弥?会不会带着同样的仇恨,杀向龙勒?龙勒的根基尚未稳固,他没有资格心慈手软。
“老人和孩童,全部……”李明闭上眼,喉结滚动,又睁开,眼中已无波澜,“处决。仆役妇人和女孩,绑起来带回铁径堡,交由阚骃处置。”
命令下达时,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冷硬如戈壁上的石头。
阿史那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执行。
惨叫声在石室中响起,又很快平息,如被掐断的琴弦。李旺带人清理时,李明转身走出石窟,站在山谷中,仰头看着漫天星斗。银河横亘天际,万千星辰冷眼旁观,不问人间是非。
阿史那烈跟出来,沉默良久,才道:“将军不必自责。在这乱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您身后有一万三千余龙勒军民,他们的命,比这些匪眷重要。今日若手软,来日便是龙勒的妇孺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