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到底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坡下,浩浩荡荡,开来了三辆车。
打头的,是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商务车。车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郑总走在前面,赔着笑,引着一个五十出头、气度不凡的男人,往坡上走。
那男人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拎公文包的随从。
郑总老远就喊:“方先生!我们廖总,亲自来看您了!”
方源正蹲在院里,给桂树培土,听了这话,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廖总走上坡来,在院门口站定,环顾了一圈这方青砖灰瓦的小院,笑了笑。
“好地方。”他说,“难怪郑总跟我提起,说是水库边最好的一块地。”
他说着,目光落在方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方先生,是吧?我是云城盛泰集团的廖国栋。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方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块地,”廖总说,“我出两亿,收购。连地,带你这院子。”
两亿。
这个数字,让郑总和身后几个随从,都暗暗吸了口气。
方源却只是看了廖总一眼,语气平淡。
“廖总,”他说,“我这地,不卖。”
“两亿,”廖总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足够你在别处,买十栋这样的院子了。方先生,我是诚心合作,你别辜负了我的诚意。”
他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分明是笃定,没有人会拒绝两亿。
方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廖总,”他说,“您这么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买我这一亩多地?”
“地是一回事。”廖总笑了笑,“我看中的,是这片水。县里要开发,这块地,是整片区域的咽喉。将来,那是十亿、二十亿都打不住的买卖。”
他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方源听完,却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蹲下,揉了揉凑过来的年糕的脑袋。
“廖总,”他背对着他,慢悠悠地说,“您说的这个买卖,我知道。可我不明白,您一个做地产的,怎么对这片还没开发的水,这么上心?”
廖总微微一愣。
“做地产的,自然要看地。”他说。
“看地,”方源直起身,回头看他,“跟收罗别人的地,不一样吧?”
他这话,说得突兀,廖总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廖总,”方源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您今天是来买我的地,可我想问一句,您要这块地,是为了开发,还是为了,堵别人的路?”
廖总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
“方先生,你这想象力,倒是丰富。”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诚心买地。你出个价,咱们好商量。”
“我出不了价。”方源说,“这地,我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廖总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方先生,”他说,“我敬你是严老认下的人,才好言相商。你要是不识抬举,那有些事情,就不是一桩买卖能了结的了。”
他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县一中那笔捐款,”廖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说捐,自然有人会捐。我说不捐,那教学楼,怕是还要再破上几年。”
方源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盯着廖总,一字一句地说。
“廖总,”他说,“你冲我来,可以。你要是敢动学校,动那些孩子,动知夏一根头发,那这梁子,就不是钱能解开的了。”
廖总被他这么一顶,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坡下,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
“廖国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好大的口气。”
众人齐齐回头。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先生,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坡下走了上来。
正是对岸那位老先生,严老。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让满桌人都得陪笑的顾老,还有云城商会的赵会长。
廖总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严、严老……”他声音都变了,“您……您不是在省城……”
“我回来了。”严老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看了一眼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桂树,又看了一眼方源,语气平静,“我说过,等我把那桩心事办完,就回来,跟小方,喝一杯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廖总身上。
“廖国栋,”严老说,“你在云城,也算个人物。怎么,趁我不在,就想动我认下的人?”
廖总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严老……我不知道,不知道是您……”他结结巴巴,“我只是……想跟方先生,谈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