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颖颖是天亮以后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金后赵正蹲在船头补网,补得歪歪扭扭。
“你补的这是什么?”
“网。”
“网不是这么补的。”她把包往甲板上一放,蹲下来,从他手里把梭子拿过去:“你师父呢?”
“舱里躺着。”
“没睡?”
“一夜没睡。”
任颖颖手上没停,三下两下把那个洞补上了。
“账本翻着了。”她说:“任家旧账本里有三笔,都是民国三十七年记的。一笔是请城西香烛巷的陆先生看宅子,付了三块大洋;一笔是陆先生送的一刀黄纸;还有一笔,是给我太爷看坟地,没收钱,只留了个条子。”
“条子上写的什么?”
“账本上没抄。”任颖颖说:“只写了四个字,陆先生条。”
“陆先生。”金后赵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姓陆。”
“怎么了?”
“昨晚来了个人,姓陆,叫陆敬之,八十九岁,说是汪藏海的师兄。”
任颖颖抬起头:“师兄?”
“六十年前被赶出门的。”
“那他跟这个陆先生……”
“不知道。”金后赵说:“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他家里人。”
任颖颖把网放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二叔说,城西香烛巷那条巷子,九十年代拆过一回,后来又盖起来了。原来那几家香烛铺子都搬走了,只剩一家没动。”
“哪一家?”
“巷子最里头,门口挂一块没字的匾。”
金后赵的手停了。
“你二叔怎么知道?”
“他说那条巷子邪性,早些年有人去看过,回来就病。”任颖颖说:“他还说,那块匾不是没字,是字被刮掉了。刮得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上午十点,那个人来了。
他沿着渡口的石阶走下来,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六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皮鞋擦得干净,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
他走到船边站住,先看了一眼船头的风灯,又看了一眼金后赵。
“金后赵?”
“我是。”
“孟怀山。”他说:“从香烛巷来。”
汪藏海从舱里出来了。
孟怀山看见他,点了下头:“汪先生。”
“你姓孟。”汪藏海说。
“姓孟。”
“孟长庚是你什么人?”
孟怀山没马上答。他把皮包放在甲板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木匣里是一卷纸,纸用黄绫子裹着。
他把纸展开。
“民国三十六年,三清观将七处煞地交由葬经派代守。”他念:“守至煞尽,地归三清观。立契人,三清观主事孟。”
纸的下头是一行签字,还有一个朱印。
汪藏海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师父的字。”
“是。”
“他是立契人?”
“他是代笔。”孟怀山说:“三清观主事不识字,字是他写的。”
“主事是谁?”
“我祖父。”
甲板上静了一会儿。
“你祖父是主事。”金后赵说:“那你父亲呢?”
孟怀山看了他一眼。
“我父亲,叫孟长庚。”
汪藏海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舱门上。
“你胡说。”
“我没胡说。”
“我师父没有儿子。”汪藏海的声音有点抖:“他跟了我二十三年,他从来没提过他有儿子。”
“他没提,是因为他不敢提。”孟怀山说:“我三岁那年,被他送走了。送去哪儿,他没跟任何人说。”
“送去哪儿?”
“香烛巷。”
汪藏海没说话。
“他每年来看我一回,站在巷子口,不进来。”孟怀山说:“看完了就走。一直看到我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