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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老棺崖

出城往西,走了两个钟头,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走到头是一道石阶。

汪藏海走在前头,不快,但一步不停。金后赵背着布包跟在后头,包里有风灯、葬香、半包米,还有那串铜钱。

“城西这处,当年镇的是什么?”他问。

“不是东西,是个口子。”汪藏海拄着根树枝:“山有山气,山气顺着脉走,脉有断的时候,断的地方积阴。城西这条沟就是个死口,阴气出不去,越积越厚,厚到一定份上,自己就活了。”

“活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开始挑食。”汪藏海回头看了他一眼:“头些年它吃山里的石头土气,后来不够了,就吃活物的声。声吃干净了,它就学着说。”

金后赵没接话。

“所以我在死口上压了块镇山石,石头上刻了锁纹,锁了二十五年。”汪藏海把树枝换了只手:“三年前山里开了个采石场,放炮崩山,把死口崩开了。”

“村里人不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山里有东西?”汪藏海笑了一声:“当年我跟他们说崖底下得压块石头,不然村里要出事。他们只当我是个骗钱的风水先生,收了二百块钱,让我压完就走。”

石阶走完,是一道石头垒的村口。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趴着条黄狗。

狗看见人,没叫。抬了抬头,又趴回去,眼睛一直跟着他们走。

“这狗哑了?”金后赵问。

汪藏海蹲下去看了看狗的眼睛,站起来:“不是哑,是不敢叫。”

村里很静。十几户人家,石头墙,石板顶,几家的门开着,能看见屋里有人坐着,不出来,也不往外看。

一个老头从巷子里拐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他看见汪藏海,站住了,盆往怀里收了收。

“你是……”老头眯起眼:“那年在我家崖底下埋石头的那个人?”

“何老满。”汪藏海点头:“还认得我。”

老头把盆放在墙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二十多年了,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那块石头。”

何满仓的脸沉下去,扭头往村后看了一眼:“石头裂了。”

“我知道。”汪藏海说:“裂了才来。”

何满仓把他们领进屋。屋里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村地图。他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门槛上,不肯往里坐。

“三年前,山后头开了个采石场,老板姓吴,外头来的。”他说:“放炮放得凶,白天黑夜地崩。我们拦过,拦不住,人家手续全。”

“石头就是那时候裂的?”

“崩了半年,有天夜里一声炮响,响得不对劲,窗户纸全震破了。”何满仓搓了搓手:“第二天我上去看,那块镇山石裂了一道缝,从头顶裂到底。”

“采石场呢?”

“去年停了,老板跑了,工钱都没结。”何满仓说:“也是从那时候起,村里开始不对。”

“怎么个不对?”

“狗不叫了。”何满仓抬起下巴,朝村口那条黄狗的方向努了努:“全村的狗,一条都不叫。夜里有人来,它们也不叫,就往墙根底下缩。”

“还有呢?”

“韩老四,放羊的,上山三天没回来。我们十来个人打着火把找,第三天他自己走回来了,人没事,就是不说话了。”何满仓顿了顿:“也不是全不说。你跟他说话,他不答;你转过身,他就把你刚才说的最后几个字学一遍,学得跟你一模一样。”

金后赵把水碗放下。

“再就是夜里的动静。”何满仓的声音低下去:“山里头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压着嗓子说,说得挺快。我们村就这十几户,夜里九点以后路上一个人没有,那群人说的话,还都是我们白天说过的。”

汪藏海没说话,把旱烟摸出来,装上,没点。

“汪先生,”何满仓看着他:“你当年说压块石头就没事了。现在这石头裂了,你得给个说法。”

“给。”汪藏海把烟塞回兜里,站起来:“先带我上崖看看。”

村后的路不好走,出了村口就是坡,坡上长满了荆条。何满仓在前头领路,一边走一边拿手拨开枝条。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指着上头:“采石场在那儿,我不去了。上回上去,回来头疼了三天。”

“那你回去。”汪藏海说:“我们自己去。”

何满仓站着没动:“你们当心点。日头落山之前下来,天一黑,山里的声就不对了。”

他说完就下山了,走得挺快。

师徒两个继续往上。坡走完是一道山梁,山梁后头豁开一个大坑,坑口有几间铁皮棚子,棚顶塌了一半,风一吹,铁皮哗啦啦响。

坑不深,坑壁上全是炮眼,坑底积着一层黑水。

金后赵蹲在坑边往下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似的光,不反天光,反的是他自己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那影子在水里晃了一下,晃得比他动作慢。

“别看水。”汪藏海在上头说。

金后赵抬起头。

“这坑把死口崩开了,底下的阴气顺着缝往上冒,水就是它的口。”汪藏海蹲下来,从坑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石头落水,没声音,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金后赵盯着那处水面看。石头明明砸进去了,水面连圈纹都没有,就那样平着。

“走。”汪藏海站起来:“石头在坑后头。”

坑后头是一面崖。崖不高,十来丈,顶上突出来一块,底下缩进去,远看确实像一口立着的棺材,头宽脚窄。

崖根下有块青石,半人高,就是汪藏海当年压的那块镇山石。

石头上裂了一道缝,从顶一直裂到底,缝口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石面上的锁纹断了三截,断口发黑。

金后赵走过去,把手掌贴在石面上,葬纹往下渗。

渗了不到两寸,底下是空的。

“底下是空的。”他收回手:“石根底下空了,像被掏过。”

“它自己掏的。”汪藏海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它在这石头底下憋了二十五年,就干这一件事,把石头底下的土一点点啃空。石头没了根,一炮就裂。”

金后赵绕到石头后头,忽然停住。

石头后头的土是松的,上面有一串脚印。

不是一天两天的新印,是好几天攒下来的,最上面一层还清楚。赤脚,脚掌比他的长出一截,脚趾分得很开。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六个。

“师父。”他叫了一声。

汪藏海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把烟摸出来,这次点上了。

“六趾。”金后赵说。

“人长六趾的也有。”汪藏海吐了口烟。

“这不是人的。”金后赵蹲下去,拿手比了比脚印的深浅:“人的脚踩不出这么深的印子,除非背着一百多斤走路。”

“那就是它已经学会站了。”汪藏海蹲下来,用烟头指了指脚印的朝向:“你看,脚印是往崖上走的,一个来回都没有。”

金后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脚印一串往崖壁上去,走到崖根就没了,崖壁上干干净净,连个蹭的印子都没有。

“它上崖了?”

“它没上崖。”汪藏海站起来,仰头看崖顶:“它是回窝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下了山。何满仓在村口等着,看见他们下来,松了口气。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何满仓的婆娘把碗端上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里屋。

“老韩住哪?”金后赵问。

“就村东头第二家。”何满仓说:“你们要去看?看了也白看,他谁都不认。”

吃完饭,两人去了村东头。

韩老四坐在自家门槛上,身上披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见有人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韩叔。”金后赵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们是来看你的。”

韩老四笑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