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看向他。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过。”
“陈永福让你在空白纸上签过名字?”
“对。”
“哪天?”
林知夏想了一下。
“也是九月二号。”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
连马老板都没再说话。
过了半天。
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王八蛋。”
事情已经很明显。
陈永福不是临时跑路。
他早就在准备。
拿林知夏的身份证明。
骗她留下空白签名。
赊布。
做货。
最后把货一起带走。
从头到尾。
他都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唯一被推到前面的。
是林知夏。
她坐在那里。
手心一点点发凉。
不是因为四千八。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陈永福从很早以前。
就在算计她。
可为什么是她?
陈记三个女工。
孙姐干得比她久。
另两个也都成年。
为什么偏偏拿她的名字?
“马老板。”
林知夏抬起头。
“现在这笔账,还算我的吗?”
马老板张了张嘴。
没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他把欠条拿起来。
“现在只能说。”
“这里面确实有问题。”
“但这东西我不能马上撕。”
“我得把账重新查一遍。”
林知夏点头。
“可以。”
“你查。”
“我也找陈永福。”
马老板看她一眼。
“七天的期限先放一放。”
“事情查清楚以前,我不去你家。”
林知夏一直绷着的肩膀。
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彻底没事。
可至少。
那四千八百块。
不再死死压在她一个人头上。
她站起来。
“谢谢。”
“别谢我。”
马老板摆手。
“我要的是钱,不是冤大头。”
“谁拿我的货。”
“我找谁。”
林知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陆沉舟也跟了出来。
“等一下。”
她回头。
“还有事?”
陆沉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两下的纸。
“南城那边的消息。”
林知夏立刻接过。
上面写着几个地方。
东平码头。
永丰旅社。
红旗服装批发市场。
还有两个她没听过的巷子。
“陈永福可能在这些地方出现过。”
陆沉舟说。
“你真要去南城。”
“可以顺着这些地方找。”
林知夏把纸折好。
“谢谢。”
“还有。”
陆沉舟看着她。
“南城不好找人。”
“你一个姑娘过去,至少准备三四十块。”
“车票、吃饭、住宿,哪样都要钱。”
林知夏点头。
“我知道。”
“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
“不用。”
她回答得很快。
陆沉舟停住。
林知夏自己也觉得拒绝得太急。
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不领你的情。”
“我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昨晚做衣服留下的针眼。
“我想先自己挣。”
“挣够了。”
“我自己去南城。”
陆沉舟看着她。
没有劝。
过了一会儿。
只说:
“行。”
“那就自己挣。”
……
回到汽车站后街。
天已经快黑了。
林知夏推开小屋的门。
桌上摆着她这几天挣的钱。
改裙子二十。
六件演出服九十。
零碎改衣四十三块五。
卖碎布小东西七块八。
扣掉房租、吃饭和买线的钱。
还剩一百四十多。
去南城。
够了。
可她没有立刻收拾东西。
因为桌角还压着十几张写着尺寸的小纸条。
都是歌舞团那些姑娘留下的。
有人要改裤脚。
有人要收腰。
有人要把旧裙子改短。
还有两个姑娘想让她重新做衣服。
林知夏看了很久。
如果现在去南城。
这些活就得全推掉。
找到陈永福。
也许一天。
也许三天。
也许十天。
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
可留下来。
这些活就是实实在在的钱。
她第一次发现。
自己面前已经不只有一条路。
以前。
别人告诉她往哪里走。
她就往哪里走。
现在。
路得她自己选。
第二天早上。
林知夏没有去汽车站买南城的票。
她搬了一张小凳子。
带上针线、剪刀和软尺。
又找了块硬纸板。
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改裤脚,五毛。
——十分钟取。
她抱着东西。
去了电影院门口。
那里每天人最多。
看电影的。
逛街的。
卖瓜子的。
卖冰棍的。
还有不少刚从百货商店买完衣服的人。
林知夏找了个墙角。
把缝纫机摆好。
硬纸板往旁边一放。
刚坐下不到五分钟。
一个穿西裤的年轻男人停住。
“十分钟真能改好?”
“能。”
“我这条呢?”
林知夏看了一眼。
“能。”
男人把裤脚往上一提。
“刚买的。”
“长了两寸。”
“下午要穿。”
“多少钱?”
“五毛。”
“行。”
他直接把裤子递过来。
林知夏踩动踏板。
哒哒哒——
七分钟。
剪线。
熨平。
“好了。”
男人接过去比了比。
愣了一下。
“还真挺快。”
五毛钱落进铁盒。
紧接着。
第二个人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不到中午。
她竟改了十九条裤子。
铁盒里的硬币越来越多。
林知夏低头踩着缝纫机。
没注意到马路对面。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中年女人已经站了很久。
女人手里提着百货商店的牛皮纸袋。
看着她改完一条又一条裤子。
直到林知夏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女人才穿过马路。
走到她面前。
“姑娘。”
林知夏抬头。
“改裤脚吗?”
“不改。”
女人从纸袋里拿出一条新裙子。
往她面前一放。
“我想问你另一件事。”
林知夏看向她。
女人指了指裙子。
“这样的裙子。”
“如果布料我出。”
“你一天能做多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