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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 第79章 西安

吴某某坐在审讯室里,已经四十分钟没说话了。不是那种硬扛着不说的沉默,是那种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说了也没用的沉默。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搞技术的手,不是干粗活的。

方铭不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审讯室不让抽烟,他就是叼着。老赵在单向玻璃后面站着,手里也捏着一根,也没点。两个人隔着块玻璃,像是在对烟。

审讯全程音视频不间断录制,内勤定时登记审讯时长与休息节点,保障笔录法律效力。

韩冰翻开笔记本,把笔夹在指间转了转。她没催。她知道这种时候催没用。吴某某不是高山,高山是跑腿的,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吴某某是搞技术的,搞技术的人轴,你得让他自己想通。

内勤轻轻推开门,低声提醒,距离上一次短暂休庭已经过去一小时二十分钟。方铭点头示意知晓,内勤退出门外。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吴某某忽然抬起头。

你配合了,走完程序就能走。方铭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我们没法放你。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声音很平。我就是个搞技术的。有人咨询,我解答。这犯法吗?

方铭看着他。吴某某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子颜色很浅,像玻璃珠子。那双眼睛看着方铭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你仔细看,能看到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心虚,是紧张。

你不是在论坛上免费答疑。你收了钱,给人设计加密协议。你的客户里有人把那些协议用在了间谍活动上。你知道,或者你应该知道。韩冰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不知道。吴某某的语速快了一点。客户做什么,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韩冰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你在研究所干了七年,你的专业是通信加密。你设计的加密协议如果被用在间谍通信上,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吴某某不说话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墙角。墙角有个蜘蛛网,落灰了,网破了几个洞。方铭心想这审讯室多久没打扫了。

方铭换了个姿势。右肋的伤口在长时间的坐姿后有些僵硬,他用手肘撑着扶手,往左边歪了歪。吴某某,你从研究所辞职的时候,人事部门应该找你谈过话,让你签过保密协议。你的脱密期是两年。你没满两年就开了自己的公司,接的还是一样的业务。这是违规,你知道。

违规和犯罪是两码事。吴某某的语气硬了一些。

你现在跟我谈法律?方铭的声音没提高。你在研究所带出来的那些技术资料,有一部分你在做咨询的时候用过。那些资料上盖着的章,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用了,就是泄密。泄密就是犯罪。

吴某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拧着,指节泛白。方铭看着那双手。那双手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很细密的、控制不住的微微颤动。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风里。

你儿子在北京上大学?方铭忽然问。

吴某某的手指停了。……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放着他照片。大学校门前,背着书包,笑得很开心。方铭的语气放缓了。他学什么专业?

吴某某沉默了几秒。计算机。

几年级?

大二。

成绩好吗?

……还行。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吴某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使劲把两手握在一起,像是在跟那双手较劲。

我没想害人。他的声音闷在胸口里。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韩冰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吴某某,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研究所干了七年。七年,你知道我拿多少钱吗?一个月七千多。我老婆在银行,一个月两万。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一年两万,在北京的生活费一个月两千。我爸妈在老家,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一千多。你们算算,我一个月七千,够干什么?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委屈。那种委屈不是装的,是攒了很长时间、一直没地方说的。

方铭没接话。韩冰也没接。

我辞职的时候,处长找我谈话,说我是技术骨干,走了可惜。我说处长,我走了不可惜,我留下来才可惜。一个月七千块钱,我连我儿子生活费都付不起。吴某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看着墙上那个破蜘蛛网。后来我自己开了公司。头一年没什么业务,急得睡不着觉。后来说一个同行介绍了一个客户,说有个项目让我做,给的钱不少。我做了,给了两万。后来又找了我几次,每次给的都不少。前前后后收了大概二十来万。我知道那些人不是什么正经客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老婆那两年天天念叨,说房贷还有十五年,说儿子上大学要花钱,说我爸妈的药费又要涨了。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你在做一件错事,但你停不下来。

他停了。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你第一次给那个客户做项目是什么内容?方铭问。

通信协议的漏洞分析。他们提供了一个系统,让我看看有没有安全漏洞。我把分析报告给了他们。后来他们又让我做了加密模块、数据隐写、匿名通信方案。每一样我都做了。我知道那些东西会被用在什么地方。我假装不知道。

你从研究所带出来的资料,是怎么给他们的?

吴某某沉默了一下。有一个U盘。我把资料拷进去,通过中间人转交。

中间人是谁?

……高山。

方铭和韩冰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