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吃了一半,把勺子搁下来,看着如霞:“如霞,我们今天来,不是找你说难听话的。”
如霞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跟芍药三年前就进了少爷的房。那时候少爷还没去德国,大妞和小妞还没影儿。我们是额娘安排给少爷的,说好听点是房里人,说难听点就是替他生孩子的人。将来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个妾。”
芍药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比牡丹低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一样。你哥是秀才,你爹在世的时候也是读书人。你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跟少爷的事,比我们跟少爷的事体面多了。我们俩跟少爷,是主仆,是差事。你跟少爷,是情分。”
如霞低头看着桌面,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轻轻扣着桌边。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牡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少爷心里有你,这个我们看出来了。他跟伊尔莎是洋人的做派,跟你是打小就认识的情分。伊尔莎迟早要回德国,她自己也说了不争。我们俩不拦你。我们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你来了,大妞和小妞还是少爷的骨血,你不能把孩子从我们身边抢走。别的,你看着办。”
如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碗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花。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牡丹,芍药,你们三年前进了少爷的房,生了两个孩子。我在西街口开了两年馄饨摊,一天没关过。他走的时候我在这儿,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你们在后院里等了他两年,我在馄饨摊上也等了两年。你们的孩子是他的,我没有孩子。可我等他的那些日子,跟你们的不一样,也不比你们的少。”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案板上的面粉拢了拢,又转回身来,两只手撑在灶沿上。
“你们今天来吃馄饨,我给你们盛了。往后你们要是想吃,随时来。你们要是不想吃,我也不勉强。志功少爷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他在后院里跟你们过日子,在外面来我摊子上吃馄饨。这两样,我不抢你们。你们也别抢我。”
牡丹和芍药对看了一眼。牡丹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了,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芍药也跟着站起来。牡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看了如霞一眼。
“馄饨好吃。下回还来。”
如霞点了点头,把铜板收进围裙口袋里。牡丹和芍药一前一后走出棚子,沿着后街往回走。走了几步,芍药回头看了一眼。如霞已经回到灶台后面继续擀皮了,擀面杖起起落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比咱们硬气。”芍药说。
牡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比咱们命好。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哥是秀才,爹是读书人。她跟少爷是情投意合,就算明媒正娶有难度,也比咱们强。咱们呢?额娘一句话,咱们就得进少爷的房。她不用谁说话,她自己就能拿主意。”
芍药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后街走回王府后门,进了院子。大妞和小妞正在院子里追鸡玩,看见她们回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牡丹蹲下来把大妞抱起来,芍药把小妞也抱起来。两个人隔着院子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提馄饨摊的事。
当天傍晚,志功从前院回来的时候,牡丹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他经过灶房门口,牡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少爷今天没去西街口?”
志功脚步顿了一下:“去了。”
“馄饨好吃吗?”
志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后院走了。牡丹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弯了一下。院子里,芍药抱着小妞在月季旁边站着,朝志功的背影努了努嘴。牡丹摇了摇头,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扔进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