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丁汝昌的舰队还没有回来。
定远舰上的日子照常过。陆振华每天天亮上炮位,把六门炮的瞄准镜挨个查一遍,在检查表上签字。刘全带着炮手练拆装,练完了把弹药箱码好。宝顺在岸上带着步卒队练队列,周得水带着第一哨冲在最前面,步子比年前压得更稳了。闫如玉在营务处的舱室里理着从威海卫转来的公文,一份一份地抄录存档。
但舰上的气氛跟年前不一样了。
丁汝昌走的时候把提督旗留在了桅杆上。五色旗面被海风吹得猎猎响,黄灰黑蓝红五色条幅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格外扎眼。陆振华每天擦炮的时候抬头都能看见那面旗,看见它翻卷、展开、再翻卷。他看了一个礼拜,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提督旗就是提督旗,挂在桅杆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琅威理这几天上炮位比平时更勤了。他每天上午从舱室里出来,沿着甲板走一圈,走到炮位上停一下。陆振华蹲在炮位旁边擦瞄准镜的时候,琅威理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丁提督走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什么?”
陆振华站起来:“没有。刘总兵说舰务归他管。”
琅威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铁甲板上咚咚响。陆振华看着他走远了,蹲回去继续擦瞄准镜。
正月初十,琅威理在甲板上碰见了刘步蟾。两个人站在船舷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陆振华在炮位上听不真切。他只看见琅威理的手往桅杆方向指了一下,刘步蟾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琅威理又说了几句,刘步蟾还是摇头。最后琅威理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重。
那天傍晚,闫如玉从营务处的舱室里出来,走到炮位上找陆振华。他把一本《北洋海军章程》搁在炮架上,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其中的一行字:“你看这里。提督离舰,由左翼总兵代行指挥,升总兵旗。”
陆振华蹲下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闫如玉。闫如玉把章程合上收进怀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舱。陆振华站在炮位上,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上的提督旗。五色旗面在风里翻着,黄灰黑蓝红五条颜色被日光映得发亮。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炮管上。
第二天早上,陆振华照常上炮位擦瞄准镜。他蹲在炮位旁边把调节轮归到零位,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步蟾从舰桥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旗绳底下站定了。旗绳从舰桥顶上一路垂到甲板,上面挂着提督旗的绳结。刘步蟾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看了一会儿。
陆振华站在炮位旁边没有动。他看见刘步蟾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甲板上安静,听得清楚。
“降提督旗。升总兵旗。”
信号兵从旗绳旁边走上来,手搭在绳结上,愣了一息。刘步蟾又说了一遍:“降提督旗,升总兵旗。按章程来。”
信号兵把提督旗解下来,换了一面黑绿红三色的总兵旗,重新挂上旗绳,拉到了桅杆顶上。五色提督旗被叠好收进了舱里,三色总兵旗在晨风里展开,黑绿红三色条幅跟隔壁英国军舰上的米字旗隔着一道水面,一左一右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