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不过两百载,昔日天之灵浩劫仿佛仍在眼前,如今异象再度降临。祸乱根源终究绕不开月牙儿与慕十七,不论内里藏着何等曲折隐情,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原委,终将等待的是众生的审判。
可无人敢深究真相,无人敢追究高位者罪责。世人只看得见罪名,看不见被迫与无奈;只信奉既定定论,不愿直视肮脏因果。
言正望着台上孤弱无依的桃寻霏,眼底悲愤稍缓,高声道:“才过两百多载,惨剧再度重演。就因为你们一次次包庇,一次次遮掩,才让天之灵反复祸乱世间。难道非要等到六界覆灭,万灵俱灭,你们才肯醒悟吗?”
神霄三司见此,心知言正所言句句在理。他们执掌三界刑律,本就该恪守天地公道、维系六界秩序,当下不得不收敛气焰,正色以待,不敢再随意压制辩驳。
大天君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扯两百年前旧案与天之灵秘辛,绝非一言两语便可定夺。我等自当秉公核查,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高高在上的刑律执掌者松口,便意味着过往定论,并非板上钉钉。
破乐想要厉声喝止言真,可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种种,竟句句真话,无从辩驳。
言正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却又满心悲凉:“秉公核查?你们已经拖延了两百年!多少亡魂等不到真相,多少冤屈沉埋黄泉!如今还要继续推诿吗?”
言真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猛地抬手指向桃寻霏,泣声凄怆:“我自知难逃一死,却绝不肯让所有真相就此掩埋。诸位不妨回想,因她私心谋利,独断专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这般血海深仇,你们当真能够释怀、既往不咎吗?”
满场寂然无声,无人敢出言反驳,更无人敢再回首那段鲜血淋漓的陈年伤痛。
一旁轩辕龙吟心绪不停挣扎拉扯。
三司松口、真相将显,明知再翻案,必将动摇整个仙族安宁,战火再起,苍生再度流离。
九重天众仙早奉仙帝旨意,无论碧海苍灵生出何等变故,皆不可贸然插手、轻举妄动。仞利天诸佛听闻此番言语,只闭目低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慕仙长,您对战天之灵,愿献自身为器降服它,我看的真切,听得分明。我又从旁的仙僚口中知您,您孤身镇守归墟两百载,倾尽自身修为修补矢却之阵。这般心怀三界苍生、悲悯世间疾苦之人,定然不会徇私偏袒至亲,罔顾天道公义。”
言正话音落尽,在全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他纵身一跃,决然坠下万丈绝仙岭。
桃寻霏浑身轻颤,垂眸掩去眼底无尽酸涩。
两百年轮回辗转,她仍背负着属于自己的罪孽,受尽世人唾弃,也怪不得旁人敢直言不讳。
满堂仙众尽数被言真遗言打动,感叹他此举刚烈,字字句句深入人心,确信不疑,只觉真相确凿、冤屈昭然,一时之间舆论压力,尽数倒向追责问责。
神霄三司眼见局势已然陷入僵局,心知再也庇护不了苍灵帝姬。今日新旧仇怨积压已久,只有一并清算责罚,才能平息众怒、服膺三界仙众。
“都给我闭嘴!!”
破乐厉声威压全场,勒令众人噤声。他明知这般阻拦徒劳无功,却依旧不顾一切,想护住慕十七。
慕诗卿静静伫立,凝望着桃寻霏许久,听着云台上连绵不绝的斥责质问,只轻声问道:“十七,如实告诉二哥,是谁逼你假扮贪狼魔君?”
“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阿难他逼我!我不想的!”
面对他的质问,桃寻霏心绪崩溃,言语慌乱,语无伦次。
“阿难为何要胁迫于你?你当众尽管道出始末真相,只要你所言非虚,待神霄三司彻查原委,定然自会酌情处置。”
慕诗卿暗自懊恼,自以为在身死之前为十七打算好一切,她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却还是低估阿难城府太深,太阴险。在他身死之后,到底发生了多少事让她甘愿替贪狼魔君领罪受死。
桃寻霏极力平复翻涌紊乱的心绪,缓缓低头望去。那一身流光潋滟的幻彩仙裙,素白莹润的纱面,不知何时已被猩红血迹浸透,斑驳暗红遍布周身,触目惊心。
这份真相太过沉重,重过她自身性命千万倍,但凡她说漏说错一个字,一句话,神霄三司定能顺藤摸瓜,深挖其根,拔出所有根须,再深的泥也埋不住,也藏不住她的那份不堪的情意。
她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地,抬眸凝望着慕诗卿,沙哑着破碎的嗓子道:“二哥,贪狼魔君她还活着,我与她宿世恩怨未了,此仇未清,我又怎能甘心?她又不似我未入轮回,我不敌她罢了。”
云台之上,见慕诗卿亲自审问苍灵帝姬,众人立刻屏息噤声,再无喧哗。
待听清她一番说辞,众人心中全数了然,她与贪狼魔君本就宿怨难解,不死不休。也一下理解她为何替她背负罪名,代为领罪。
贪狼魔君狡诈,残暴,她算准慕诗卿会对亲妹的袒护,无论犯下何等过错,都不会遭到性命惩处,故意暗使手段,强逼实力已远逊于她的苍灵帝姬替她受罪,真是可恶至极。
可这位苍灵帝姬也好不到哪里去,行事依旧同前世那般冷酷无情,专横跋扈。
“二哥,言正说得没错。是因我与她新仇旧怨,才解封天之灵夺取它的力量,害得无数生灵惨遭祸乱。此番灾祸再起,依旧是因我二人而起,我愿领受所有罪责,以我的性命,向三界众生赔罪。”
桃寻霏故意颠倒说辞、混淆事实。她绝不能让阿难置身事外、逍遥法外,她要有让所有人都认定贪狼魔君还活着,把矛头对准阿难,才不会有人深挖背后真正隐秘,才能护住所有不能言说的真相。
慕诗卿久久沉默无言。他实在不懂,她为何不肯吐露阿难对她做过什么,为何执意隐瞒下去,又这般决然一心求死。
大天君见事已至此,苍灵帝姬主动伏罪认责,神色沉肃地开口:“既帝姬自愿承罪,便依天规天条,押入天牢待审,择日依律惩处,以安众生,以正天道。”
不少仙众本就不服大天君判决,加之方才言正刚正不屈、纵身殒命绝仙岭,悲壮行径深深撼动人心,立刻有人鼓足勇气挺身而出,厉声直言:“难道万千无辜亡魂、累累血海冤仇,仅凭她几句假意忏悔、惺惺作态之举,便能一笔勾销吗?可见何其荒缪!”
周遭众人纷纷应声附和,群情激愤,齐声恳请神霄三司按天规,即刻处决苍灵帝姬,以慰亡魂、肃正天道纲常。
破乐心神大乱,惶然望向那道清冷身影,失声呼喊:“诗卿!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慕诗卿轻声缓诵,语调清冷又沉重,“长兄如父,我既代行亲长之责,亦承教诲之任,未能约束好她、严加管教。错了,便是错了,无从辩驳。”
破乐听闻他此番之言,心头惊寒,抬手拭去满脸冷汗,急忙看向风如言与金怜伊:“炼仙鞭在谁手中?”
金怜伊连忙取下腰间悬着的炼仙鞭,上前奉上:“师父,在弟子这里。”
破乐迅速将炼仙鞭收入自身灵府,压低声音叮嘱二人:“稍后若是慕仙长索要此鞭,你们一律说辞,就说法宝早已在与外敌激战之时损毁遗失。”
“师父……”金怜伊满心疑惑,正要追问。
风如言拉住她,低声耳语:“先前师父便与我说过,离欲尊也就是现在的十七,曾被慕仙长用炼仙鞭废去仙身,灵根险些打断。看慕仙长这样,动了真怒,断然不会再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