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停。
反倒像被人从天上撕开一道口子,风卷着雨,在紫禁城上空刮出刺耳的啸声。
快马沿着长街冲到奉天殿前。
马蹄踏碎积水,骑士一身火油烟气,几乎是滚下马背。
“报——”
“太常寺东墙玉牒秘阁失火!”
“东宫玉牒主册……失窃!”
这一声,狠狠砸进青砖水洼里。
奉天殿前,百官齐齐僵住。
“东宫玉牒被割……”
工部尚书严清趴在地上,嘴里只剩这一句。
他胸口像被人塞了块铅,每吸一口冷气,都疼得五脏抽紧。
玉牒。
那不是普通册子。
那是朱家血脉的根牌。
皇帝在乎血脉,更在乎法理。
李善长装了三年的死鬼,偏偏在这个时候,从地下伸出一只脏手,死死抓住了大明朝正统。
若让反贼偷走主册,随便添一笔、改一页。
明日一早,大明朝堂上就能冒出十几个所谓的“嫡脉”。
到了那时候,文臣认谁?
武将听谁?
宗亲又该跪谁?
整座朝堂,都得被扔进绞肉机里搅碎。
“不能认!”
刑部尚书把头埋进脏水里,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发颤。
“韩国公洪武二十三年满门决斩,那是三法司验过身、画过押的!”
“一旦坐实真凶是老国公……”
他喉咙一堵,眼皮直跳。
“当年签字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严清没接话。
他也不敢接。
那一年验尸、封档、行刑、收骨,每一道红印都压着人命。
李善长若真没死,就说明当年的三法司,不是瞎了。
是烂了。
烂到根里。
火没烧到身上时,人人都能喊公道。
烧到自己裤腿了,才知道命比嘴硬。
宗亲班列末尾,齐王朱榑那张胖脸也彻底变了样。
他死死抓住蜀王朱椿的袖口,眼珠子转得像车轮。
“咱得听三殿下的……”
朱榑嗓子发干,声音都劈了。
“那老王八蛋偷的是大哥的册子,也是咱们朱家的根!”
“允熥这浑小子现在绝对疯了!”
“谁这时候还敢跟他讲体面、讲规矩,他真能一枪把人穿在御道上祭天!”
朱椿脸色发白,却没反驳。
诸王吃供奉,靠的是玉牒。
封地、护卫、食禄,全压在那几页朱家族谱上。
现在祖宗根牌都要被假死人挖走了,谁还顾得上端王爷架子?
御阶之上。
朱元璋静静站着。
风吹动他满头灰白发丝。
老皇帝没有看台下抖成一片的百官。
他的目光越过沉沉黑夜,像穿过了许多年,落向当年分封功臣的旧址。
“韩国公。”
朱元璋嘴角拉出一道森冷弧度。
“咱给了你铁券。”
“又割了你的免死。”
“你还不满足。”
“还想把咱朱家嫡孙的名字,全抹干净。”
锵!
天子剑入鞘,声音清脆得刺骨。
“冯来!”
老太监扑通跪下。
“奴婢在!”
朱元璋目光扫过阶下。
“传东宫护卫所有批条。”
“今晚起,允熥要带几人,便带几人。”
“要撞哪道门,便撞哪道门。”
老皇帝的声音压进风雨里。
“谁敢拿咱当年封功文书挡路,就地按反叛逆贼枭首!”
百官浑身一抖。
这不是一道寻常中旨。
这是朱元璋亲手把整个大明朝的生杀令,压到了朱允熥那杆重枪上。
……
京城内城。
宣武门北巷。
这里曾是韩国公李善长的旧居。
自洪武二十三年满门决斩之后,方圆半里,街坊搬走八九成。
府墙外的朱漆早剥落成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