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册翻开的瞬间，朱允熥的目光钉在首页第一行。
火把压近。
那一行墨字没有半点杀气，却让石仓里的火药味都冷了下去。
“洪武十五年，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
石仓内，所有声音都断了。
蒋瓛手里的绣春刀先落了地。
当啷！
刀背磕在青砖上，震得旁边几个锦衣卫脸色发白。
这位掌着诏狱、连死人口供都敢撬的锦衣卫指挥使，手腕竟僵得握不住刀柄。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
他的脸色，比石仓里的炮灰还难看。
“不可能……”
蒋瓛盯着那两个字，嗓音压得发哑。
“洪武十五年胡案后，毛骧奉旨伏诛，尸格、收骨、封卷三道手续，全在亲军旧档里。”
“他的骨头，早该烂透了。”
“放你娘的屁！”
蓝玉一脚踏碎水洼，独眼凶光暴起。
“死人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点炮？”
“有人拿他的名头诈尸！”
朱允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仍压在“毛骧”两个字上。
严府地雷。
右军假章。
工部旧模。
兵部批条。
假胡旗。
八门对准奉天御阶的大将军炮。
这些线索全指向同一件事。
有人熟悉洪武旧档。
也熟悉锦衣卫查案的每一步。
“死人造不了反。”
朱允熥合上黑册，声音沉得像落闸。
霸王破虏枪压在黑册边缘，铁锋将封皮上的蜡痕刮出一道白线。
“可死人留下的账，能逼活人替它杀人。”
蒋瓛猛地抬头。
蓝玉也收住了怒气。
朱允熥转身，目光扫过石仓。
八门洪武大将军炮还架在炮位上。
炮膛满装。
引线护着油纸。
炮牌上那四个字，依旧刺眼。
“奉天御阶。”
最后，朱允熥的视线落在被钉在石柱上的兵部书办身上。
那书办肩头被长枪贯穿，血还在流。
可听见“毛骧”两个字时，他眼底那点疯狂明显僵住了。
朱允熥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笑一声，走到书办面前。
“毛骧是什么人？”
“第一代锦衣卫掌舵人。”
“他活着时，百官的阴私、六部的烂账、内廷的暗门、军府的私货，全进过他的档子。”
朱允熥用册角抵住书办染血的下巴，没有让雨水浸到封皮。
“毛骧死了，可他的刀、他的档子、他攥过的把柄，都还埋在京城底下。”
书办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的下巴刚被接上，疼得整张脸都在抽。
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了。
蒋瓛脸色惨白。
他终于听懂了。
有人借毛骧的旧名，重新牵起了亲军都尉府当年的暗线。
严府地雷预判了锦衣卫入门路线。
徐膺绪私印被精准冒用。
火器旧局又藏着毛骧索引。
这张旧网，已经被幕后那只手重新抓住。
蓝玉咬着后槽牙，声音像从刀缝里挤出来。
“娘的……”
“人死十年，刀还在割肉。”
“这帮狗东西，是真会玩阴的。”
朱允熥没有理会蓝玉。
他盯着书办，一字一句往下压。
“纪纲的三百缇骑，为什么会在严府踩中地雷？”
“因为地雷埋在书房地砖下，专等锦衣卫撬暗格。”
“右军都督府的库吏，为什么敢认徐膺绪的假章？”
“因为有人摸清了徐膺绪私印所在，也摸清了管库军吏不敢细查。”
“工部丙字号炉的旧模，为什么能藏这么多年？”
“因为有人早在洪武年间，就把该死的人、该毁的账、该封的库，全都留了一手。”
石仓里的锦衣卫，一个个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