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捡起方才被贾芸扯断的布带，
连同贾芸那件磨破了肘弯的短褐一并抱在怀里，
索性挪到了外屋。
她就着灶膛透进来的一点火光，低头穿针引线，针尖挑破布丝，线尾拉拉扯扯。
贾芸喝完最后一口粥，手指擦了擦碗沿的粥渍，轻手轻脚端着空碗走到外屋。
他先把碗搁在灶台上，蹲下身看着妇人：
“别缝了，早些休息吧。”
他便伸出手，握住了妇人穿针的手，小心翼翼取下针线，连带着针线笸箩一并搁在身侧的灶台上。
不等妇人反应过来，他俯身，将人稳稳抱了起来，走向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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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雷撕开头顶的瓦片。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泼下来的。
大田庄被裹进一片密不透风的水幕里，连屋檐滴水都连成了白亮亮的线。
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堂屋油灯晃得厉害。
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贾芸站在屋子正中。
青布袍子贴在他身上。
水顺着裤脚往下淌。
他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混着泥星的黄水。
后槽牙咬合。
颌骨两侧鼓出棱。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
粗瓷茶碗跳起来。
哐当。哐当。碗盖滑了半寸，又落回去。
“吴老狗。”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压根就没报灾。”
喉结滚了一下。
“十七辆骡车。半夜。全拉去三十里外他小老婆娘家的地窖里。”
他停了一息。嘴唇抿进去，又翻开。
“留给咱们的，全是霉透了的陈谷子。”
门后。
沈大树原本靠墙蹲着。
枣木棍攥在手心，被掌心的汗浸得棍身发亮，棍头杵在地上。
贾芸的话音还没落尽，他整个人已经从墙上弹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撞在门槛上，没觉着疼。
“大爷！”嗓门压不住，从嗓子眼里往外顶，“您说抓谁？小的这就去捆了他！”
没人应他。
窗棂边。贾蔷的指尖一下下敲着木框。笃。笃。笃。停住了。
他转过身。
油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人手不够。”声音不高，压着雨幕，“这田庄，吴老狗盘了十几年。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
他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
“拔了萝卜，带出泥。底下管事、佃户，他一句话就能挑起来。”
目光从贾芸脸上移到沈大树身上，又移回来。
“咱们十来个弟兄。弹压不住。”
贾芸抬起手。手背抹过脸，雨水和汗混在一起，被蹭出一道干净些的皮肉。手背上全是水。
“得叫人。”声音闷下去，“回府。搬救兵。”
贾蔷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
穿堂风把生宣纸边角吹得卷起来，哗哗响。他伸手，两块铜镇纸压住两角。
狼毫抓起来。笔尖扎进砚台，墨汁吸饱。
笔锋压下去，又提起来。力从腕上走。
搁笔。
纸折成方胜。对折，再对折，折痕用指甲刮实。
火折子亮起来。袖口挡住风口。火苗舔上红蜡，蜡油滴落，在信封口洇开一个圆。
从书一旁的盒子里取出印章。
把印章按进软蜡里
压下去。
抬起来。
印鉴纹路清晰，深得能摸出凹凸。
他把信递给身侧候着的小厮。动作不快，但稳。
“后山。小路。避开田庄里的人。”
小厮接信的手湿了。手指收拢，把信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按了两下。
“快马。连夜。交到宁国府蓉大爷手里。”
小厮点头。竹编斗笠从墙角摘下来，扣在头上，带子在下巴上勒紧。
门拉开。
雨斜着灌进来。
他扎进去了。斗笠顶在雨幕里晃了两晃，被夜色吞掉。
马蹄声破开雨面。
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