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听着，手指停止了叩击。
她抬起眼，看了秦可卿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
“戴震？厉鹗？”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
秦可卿的声音不高，却笃定，
“爷说，要请就请最好的。
人家大儒不图那几两束修，图的是学问有个着落、弟子有个去处。
把书院办起来了，他们自然肯来。”
凤姐儿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又问：
“那书院什么时候能成？别是嘴上说了三年五载，连块砖都没见着。”
秦可卿从檀木桌案上拿来半张纸笺，展开来，上面用蝇头小楷画着几道线条和标注。
她指着纸笺道：
“爷已经让旺儿去寻工匠了，图纸也画了个大概。
会芳园东边那片空地，地势高敞，正合适。
讲堂、藏书楼、斋舍，一应俱全。
木料砖石都拣好的定，工匠从南边请了十几个人，府里的下人也拨了一队，日夜轮班。
爷说了，宁可别的项目都先放着，这个书院得抢在入冬前挂匾。”
凤姐儿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看了几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日夜轮班？他倒舍得下本。”
“爷说，读书是族中百年大计，花多少银子都值。”
秦可卿顿了顿，指尖在纸笺上点了点，
“工期定了六个月。
他天天催着旺儿去盯着，一砖一瓦都要过目，说不能出半点差错。”
凤姐儿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茶咽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是气血不足的症候。
她又想起方才秦可卿替她揉按时的力道，那稳稳的、不紧不慢的手法，和她脸上那副从从容容的气度。
一样是媳妇，一样是理事，人家的男人在请大儒、建书院、配药膏、教推拿；
自家的那个呢？
今儿在东府喝酒，明儿在西院赌钱，正经事一件不干，歪门邪道样样精通。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面上却浮起一层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像是强行将什么情绪按捺下去。
“蓉哥儿倒是出息了。”
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秦可卿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起身给凤姐儿续了一盏茶，双手递过来，回到座位。
凤姐儿接过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脑袋却仍昏沉沉的。
方才秦可卿揉过的地方，那股子清凉的药力已经完全散了，
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地跳，虽不像方才那样疼得钻心，却像是有只小手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挠。
她搁下茶盏，抬起手，用指尖抵着太阳穴，又揉了揉。
“婶子还是不舒服？”秦可卿看着她，面上露出几分关切。
“不妨事。”
凤姐儿放下手，挺了挺腰背，把那副疲态收了起来，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