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的日头，白花花地晒在宁国府的青瓦上。
明明还没进夏，风里却已经敛去了凉意，吹在人身上，黏糊糊得逼出一层薄汗。
垂花门外，四名轿夫抬起青呢小轿的竹杠，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秦可卿穿着一身秋香色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柄洒金折扇，由丫鬟宝珠扶着上了轿。
轿帘垂下，挡住了外头的日头，只留下一串细碎的环佩声，顺着夹道往荣国府的方向去了。
西门庆立在穿堂的风口，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年轻的身躯火气旺，这刚过正午的时辰，后背的细汗已经洇透了夹衣。
他转身进了里间，将身上那件略显厚重的石青色外袍褪下，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生丝直裰。
生丝料子极薄，几乎贴肉。
布料并不柔软，带着几分粗糙的骨力，刚好撑起他宽阔平直的肩膀。
他将那只装着西洋素铜怀表的紫檀木小匣揣进袖袋里，只觉得袖口坠了坠。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经过几道月洞门，便是尤氏的上房院落。
院子里静得出奇，檐下的铁马纹丝不动。
两棵西府海棠已经谢了花，绿叶间透着午后的闷热。
正房外头的抄手游廊上，丫鬟银蝶正靠着朱漆柱子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搁在膝盖上。
听见皂靴踩在砖面上的跫音，银蝶猛地惊醒，手里的蒲扇险些掉在地上。
见是高大挺拔的西门庆，她慌忙站直了身子，福了一福，压低声音道：
“大爷过来了。太太方才用了半碗莲叶羹，刚歪下歇午觉，这会子不知醒没醒。”
西门庆在离房门三步远的廊下站定，脊背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劳烦去通报一声。若是母亲睡得沉，便不要惊扰。”
银蝶见大爷这般端方守礼，轻手轻脚地掀开竹帘，绕进了里间。
里间的碧纱橱内，透着一股沉水香混杂着女子的气味。
尤氏其实刚醒。
屋里有些闷热，她睡得并不踏实。
身上那件水青色的绸衣因为辗转反侧，早就散开了大半。
衣襟半褪，露出左侧圆润的肩头和一抹素色的软缎抹胸。
白腻的肌肤上沁着一层汗珠，几缕碎发黏在绯红的脸颊边。
“太太。”银蝶立在床前两步远的地方，轻声唤道，
“大爷在廊下候着，说是来请安。”
听见“大爷”两个字，尤氏原本惺忪的双眼睁大了些，眼底闪过亮光。
她下意识地低头，视线掠过自己敞开的衣襟，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尤氏嗓音干涩，手忙脚乱地去扯滑落的绸衣，“快！快请进来！”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将领口的盘扣死死扣住，又随手抹了一把鬓角的汗水，
快步走到外间，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檀木罗汉床上，顺手扯过一个黄杨木引枕靠在腰后。
外头传来靴子跨过高门槛的动静。
竹帘打起，一股夹杂着阳光暴晒与生丝粗糙气味的热浪涌了进来。
西门庆迈步进屋，绕过黄花梨透雕屏风。
尤氏坐在暗处，脸上的潮热还未褪去。
她抬眼看去，只见西门庆逆着光，那件月白色的生丝直裰将他的身形显得极不真实。
薄透的布料下，年轻男子勃发的生命力如同火炉一般，将屋里原本的脂粉气瞬间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