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蔷端坐在主位，呷了一口，心中暗道：“倒是好酒。”
王庄头见状，连忙又提着酒壶凑上来，手刚伸到酒盅上方，
贾蔷的脸色骤然一沉。
“啪！”
他猛地将缠枝莲纹酒盅掼在桌上，酒水四溅
“王庄头，这席面办得倒是费心。
只是我方才进庄时，见路边预备春耕的庄户多有菜色，
怎么你这上房里，倒摆满了膏粱厚味？
这上好的汾酒，怕不是抵得上庄户人家半年的嚼用？你倒是富贵得很。”
不等王庄头辩解，贾蔷又接着道：
“我让你理清的账目，你交上来的却是一本糊涂账。
那河滩边平白少去的四十亩地，到底是被去岁的水冲了，还是进了你王家的私产？”
王庄头面色微变，旋即皮笑肉不笑地直起腰来，
语气中油滑又掺杂着些强硬：
“蔷爷这话，小老儿可不敢当。
咱们这庄子靠天吃饭，那地确是被水患毁了。
爷若不信，尽可去看旧年的鱼鳞册。
小老儿在这东庄兢兢业业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听了些底下刁民的挑唆冤枉了老奴，老奴便是撞死在这柱子上，也要去主子跟前叫屈！”
随着他声音拔高，门外那八九个庄户闲汉闻声，有意无意地往前压了一步，门框被挤得嘎吱作响。
贾蔷怒极反笑，正要发作，却见一直坐在他身旁胡吃海塞的沈大树突然动了。
憨直少年站起身，大步走到王庄头跟前，一把攥住他坐的那张椅子的靠背。
只听“喀喇”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那木椅靠背竟被他单手生生掰断！
沈大树将那截断木随手一扔，用那双极为干净的眼睛盯着王庄头，瓮声瓮气道：
“两位爷是主子，谁敢让主子不痛快，俺就卸了他的腿。老头，你刚才嚷嚷啥？”
屋里没了动静。王庄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门外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闲汉，见少年有这等怪力，还透着一股凶性，纷纷骇得倒退了两步。
此时，一直不动声色的贾芸站起身来。
他将那杯洒了一半的酒重新斟满，推到王庄头面前，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
“王庄头莫慌。
蔷哥儿脾气直，大树兄弟也是个直肠子。
既然你说地是被水冲了，那好办。
吃过了饭，咱们爷们儿亲自带人下地，一寸一寸地丈量。
若是真没了，咱们回去自然如实回禀；
若是还在……”他笑意更深了几分，轻轻拍了拍王庄头的肩膀，却没把话说完。
王庄头干笑了两声，连声说“是是是”，再没有多言。
酒饭撤去，贾蔷也不耽搁，当即命人收拾器具，
一行人来到东庄外，只见田野上一片泥泞。
贾蔷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手里亲自提着一卷浸了桐油的皮尺，步履如风地走在田埂上。
身后，贾芸拿着纸笔，沈大树扛着丈量用的步弓跟着。
王庄头和几个算账先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步履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