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接过西门庆递过来的锦匣，瞥了眼精致的匣面，并没有打开细看。
她望向西门庆，看着这个少年，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觉得这小小匣子，藏着某种……讽刺？
她的头疼，是因贾琏荒唐惹气的头疼，是管家理事劳心费神的头疼，
是……是这时代女人无处发泄的权欲，在身体里乱窜的头疼。
一粒丸药，治得了？
“大爷有心了。”她将锦匣搁在桌几上，与那卷攥皱的账簿并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倦意。
“只只是我这头疼，本是陈年的老毛病，丸药医不得，得……得顺心。“
“顺心？”西门庆轻笑，眼底带着少年人的澄澈坦荡。
“侄儿今日过来，正是要让婶子顺心。旺儿，开箱。”
旺儿应声，带着两个小厮上前。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前头那口箱子的盖板被掀起，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是五十两一锭的官宝，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
凤姐儿眼睫略微垂下，眼睛眯起，并非贪慕银钱的贪婪，是……是某种被尊重的畅快？
她见过的银子不计其数，荣国府的月例、娘娘的赏赐、外头人情的馈送，样样都经手过，但没见过……没见过这样整整齐齐、这般特意为她备下的银子。
“婶子，”
西门庆起身，走到箱子边上，从里头取出一锭银子，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三千两，婶子说的数。”
说罢又启开第二口箱，里头亦是码得方方正正的银锭，他续道：
“余下这两千两，侄儿还有一事，想托婶子费心。”
王熙凤挑了挑柳叶眉，语气添了几分凌厉爽利，
这是银子给的底气，也是……某种被取悦后的松弛：
“哦？什么事？”
“烦请婶子帮着弄些江南的贡缎。”
西门庆说得像是家常闲话一般平和，
“一来孝敬婶子与薛姨妈，二来也给可卿裁几身新衣裳。”
王熙凤一听，先是一愣，知道他是找个由头给自己送钱，
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如珠落玉盘：
“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帮着递句话、拿张身契的小事，也值得你这般破费？”
“五千两？蓉哥儿，你可真是……”
“三千两的身价银子就已经够多了，你倒好，一口气给我搬了五千两来！”
她摆了摆手，“你既说要置办东西，也用不了这许多。”
西门庆从容躬身，语气恳切周全：
“婶子为我们跑前跑后，里里外外打点妥当，断不能叫婶子白忙一场。”
“余下的银钱，若是够买贡缎便好，”
“若是尚有富余，侄儿也不知薛世兄喜好什么，”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斟酌：
“便劳烦婶婶替我挑些合他心意的物件，也算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毕竟是从他那里要人，总不能叫人说咱们宁国府不懂礼数，怠慢了薛家。”
王熙凤听他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不动声色，也不急着应承，
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眼角余光细细打量二人。
秦可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眉目温顺，一派大家闺秀的温婉，
西门庆立在当地，腰背挺直，不卑不亢，竟真有了几分宁国府当家主心骨的模样。
“罢了。”王熙凤放下茶盏，笑着颔首：
“你这份周全心思，我领了。”
“多余的银子我替你收着，该买贡缎便买，该给薛家置办物件便置办，”
“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届时一并报与你便是。”
她说着，朝平儿招了招手，
说罢，平儿来到身前：“去，把我那个描金的匣子拿来，里头有张身契。”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便捧了个小巧的描金匣子出来。
王熙凤接过，启开匣盖，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桑皮纸，展开略看了一眼，确认是香菱的身契无误，便递与秦可卿。
“喏，香菱的身契，好好收着。”
“从今往后，这丫头就是你们宁国府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