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暖意浸透了京城内外。护城河边的垂柳，风一吹便拂过融软的水面，街巷里的迎春开得满枝金灿，甜香裹在风里，漫过宁国府院墙。
府门前扎的素白幡旗尽数撤去，廊下晃了多日的白纸灯笼，也换成了素净的青绢宫灯，连府里仆役们的脚步，都卸了之前屏声静气的紧绷，多了几分轻快。
那身穿了大半月的粗麻孝服，被汗水浸了又干、干了又浸，早已硬得像一层硌人的壳，脱下来时竟能直挺挺立在桌上，还散着淡淡的草木腐气与挥之不去的汗涩味。
西门庆终于脱下了这身束缚，换上一身月白绫面的素色常服，软滑的衣料贴在身上，没了粗麻磨肤的涩意，连胸腔里憋了月余的气，都跟着松快了。
他带着仆从，正要从灵堂旁那间逼仄的苫次里搬出来。
抬脚迈过那道门槛时，竟然生出了些许恍惚，些许的不适应，这些天来，他穿着草鞋，踩惯了铺得厚厚的干稻草、磨得起毛的粗麻蒲团，脚底早被硌得发僵发硬。
此刻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暖意顺着鞋底漫上来，竟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抬眼时，正午的日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眼，风裹着院角海棠的甜香扑在脸上，可鼻尖先萦绕的，却是阶前纸钱残灰散出的焦糊气，混着身后灵堂里飘来的、沉了月余的沉水香苦意。
廊下的素幔虽已撤了大半，却还留着几幅半垂的白绫边角，被风卷得轻轻晃，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清运的纸扎残片，连脚下青石板上，还留着无数次跪拜磨出来的浅淡印痕。
那些日夜不停的木鱼声、铜铃声、合族宾客的哭号声，仿佛还贴在耳边嗡鸣，膝盖处也觉得酸胀隐痛，那些绷着神经应付仪轨、立威立规矩、应对全族审视的日子，顺着这熟悉的气息与痕迹，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出殡那日。
“今日是你父亲出殡的大日子，外头的排场、各路亲朋的应酬，都有我替你盯着。”贾政的语气不疾不徐
“你只记住一件事：待会儿灵柩出门，你是丧主孝子，要走在最前头。逢路口、过桥、经庙宇，都要跪下叩头，不可有半分懈怠。”
见西门庆有些不安，贾政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必慌张，到时候我会走在你身侧，该怎么做，你听赞礼官的唱喏便是，出不了错。”
他走在最前头，双手捧着贾珍的牌位，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白衣如雪，漫天金纸飘飞。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被京兆府派来的衙役拦在两侧。
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全是京中世家的路祭棚，连四王府都齐刷刷设了棚。
北静王水溶竟亲自来了。
棚下正中那人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正是北静王水溶。
那日他五鼓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等候。
西门庆连忙上前，按着贾政提前指点的规矩行礼，北静王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全以世交称呼接待，并无半分王爷的倨傲。
再往前走，路祭棚一个接一个，简直数不过来。一路下来，叩首、还礼无有半分错处，只是膝盖跪得红肿发烫，捧着牌位的手臂早已酸麻僵硬，连神经都绷得发木。
待行至铁槛寺，已是近午时分。寺门大开，僧众列队相迎，灵柩被抬入寺中，安放在正殿之后。他按着贾政的指点，行完最后三跪九叩的大礼，将贾珍的牌位供上了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