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奠已罢，梵呗声歇，木鱼声止，仆役们垂着手，轻手轻脚收拾散落在地的纸锞、燃尽的素烛残梗，又给铜鼎里添上新香。
众人连说话都只敢凑在一起咬耳根，半分不敢高声，今早俞禄逐出去的事，已传遍了全府，新主子刚立了威，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半分错。
素白幔帐把灵堂隔成了两重天地。
帷帐后的尤氏没了动静，方才还能听见些微的叹息声、衣料窸窣声，此刻都静了下来，想来她是趁着这空当歇一口气。
西门庆的目光不由得往那边飘去。
他借着查看香案贡品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往幔帐方向靠了半步。
这一看，正瞅见那帷帐后头的人影动了
尤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那一瞬间腰肢微微一拧，身子侧转，像是坐得久了筋骨有些僵，顺势舒展了一下。
那动作不大，极轻、幅度极小，可隔着一层朦胧的素幔，也能瞧出身段的玲珑起伏，纵是一身重孝，也藏不住那骨子里的袅娜风致。
尤氏正要跟着银蝶回房歇息，步子刚迈出去，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停。
她大约是察觉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穿过幔帐落在她身上，烫得像火烧，又像羽毛拂过皮肤，痒痒的，叫人忍不住想躲，又忍不住想迎。
顿住的一瞬极短，短得几乎叫人察觉不到，可西门庆看出来了。
她的脊背悄悄挺直了些，步子也放慢了些，原本随意的步态变了模样。
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便不自觉地把自己最妥帖、最柔婉的姿态露了出来。
腰肢摆动的幅度柔了一分，步子也轻巧了三分。
那模样，像是一朵本来合着的白海棠，忽然被什么暖风吹了一下，便悄悄地、试探着绽开了几瓣。
似乎要和院东角那株西府海棠，比一比娇艳。
她自己未必察觉，可那藏不住的风致，明明白白落在人眼里，便成了一团烧得人心尖发颤的火。
人影彻底消失，灵堂里只剩下西门庆一个人，对着几支白烛、一个空荡荡的帷帐，揉着膝盖。
旺儿这一去，纵是一路来去匆匆、半点不敢耽搁，竟也还是耗到过了午奠，才赶回府中。
旺儿四下里警惕地看了看，侧身闪进灵堂，猫着腰凑到西门庆身边，压低声音道：“爷，办妥了。”
西门庆看他一眼，见他额上沁着一层细汗，衣裳领口也湿了一圈，便知他这一趟跑得不轻省。
“怎么这阵儿才回来？”西门庆的声音压得很低，“路上出事了？”
“没出事，”旺儿蹲在他身后，声音又低又急，“就是这一千两银子，带进府里实在费周折。”
西门庆眉头一挑，侧耳听他细说。
“张馆主那边货的事都妥了。小的按照爷的吩咐，把尾款收了，进了八百两的药材，又提了这一千两回来。”
旺儿边说边比划，
“银子太多，没法子随身带，使了医馆一匹马，用两个厚的大褡裢装了，一边五百两，搭在马背上驮进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
“到了府门口，实在怕现眼”
“这当口上，府里上下都在查账，要是让人看见我驮着两大褡裢银子进来，不定传出什么话来。”
“小的只好在后角门外头等着，瞅着午奠这会儿府上的人都往灵堂来，各处的门岗松了，才悄悄把马牵进来，先把银子送到爷的院落里藏稳妥了，这才敢来见爷。”
西门庆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旺儿这孩子办事，越来越妥帖了。
“医馆那边怎么样？”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