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宁国府的人，在外头打了人、欠了账、仗着贾家的牌子欺压良善，别以为没人知道。
我让人去外头打听，查出来一个，办一个。轻的撵出去，重的发卖。宁国府的招牌，不是让你们在外头胡作非为的。”
几个管事的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第四，不许私收钱财。”
贾政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的。
“府里采买、管事、门房，各人管各人的事。谁收了人家的好处，替人办了不该办的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查出来，按贪墨论处。轻的撵出去，重的送官。贾家丢不起这个人，但更容不下这种人。”
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堂前显得格外清楚。
“第五，”贾政的声音放慢了些，目光从人群上缓缓移过。
“管事账目，每月核对。出入多少，用在何处，一笔一笔写清楚。月底对账，对不上要说明白。说不明白的按贪墨论处。”
他说完了，但堂下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风从廊下吹过来，把正堂门口的白幡吹得轻轻晃动，素幔翻卷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贾政的目光在人群中又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每一个人都听进去了，才收回视线。
“散了吧。从今日起，按规矩来。”
人群散了，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嗡嗡地散开了。
几个管事的走得最快，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像是怕被人叫住。
几个年轻的仆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回头看。
西门庆站在贾政身后半步的位置，竹杖靠在身侧，垂着手，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贾政转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立规矩容易，守规矩难。”
你既然立了这个规矩，就得自己先守得住。下头的人犯了错，你心软放过一个，这规矩就废了。你想好了？”
西门庆低下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笃定：“侄孙儿想好了。二太爷放心，侄孙儿不会拿自己的家当儿戏。”
贾政点点头，便去外院理事了。
西门庆把方才从面前走过的人都看了一遍。
那些低着的头，那些发白的脸，那些哆嗦的嘴唇，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偷偷交换的眼神。
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旺儿看见贾政走了，从侧边挤过来，凑到西门庆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
西门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刻在脑子里。
规矩立下了。接下来，就要看看谁会第一个撞上来。
西门庆拄着竹杖，慢慢走回灵堂，灵堂外还跪着十几个年龄不大的贾家人。
穿着轻重不等的孝服，有的是一身缟素，有的只是腰间系了根白布带子。
按照与贾珍的亲疏远近，依次排开，从灵堂门口一直延伸出去，
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白杨树苗。
西门庆从甬道上走过，竹杖点在砖地，笃笃作响。
两排跪着的少年们听见这声音，又有好几个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试探，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西门庆这些天把他这些个叔叔弟弟也都认识的差不多了。
白白胖胖大圆脸的贾宝玉，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目光和西门庆撞上了，他倒不躲，反而咧嘴笑了一下。西门庆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清秀内敛瘦长脸贾芸跪得端端正正的，眉清目秀容长脸贾蔷哭的倒是有些伤心……
回到了灵堂之内，尤氏和秦可卿收拾完香案上的供品，已经退到后头歇息去了。
西门庆在灵前的蒲团上跪下来，心道：“今日是第四日，朝奠已毕，算是过了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