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下着小雨。
米菲站在树屋门口,看着雨丝从老橡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打在嫩芽上。嫩芽的花苞在雨里轻轻晃,银边的叶子接住每一滴雨,像在喝水。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花苞。凉的。但底下是暖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走了。”莉娜说。
她站在森林边缘。斗篷的兜帽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雨珠顺着斗篷的边沿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湿痕。她背着一个极旧的皮囊,看上去比巴林那个还沉。但扛在她肩上,像扛了一捆干草。
米菲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树屋。飞飞落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麦茬趴在嫩芽旁边,耳朵耷拉着。但没起身。米菲走之前把麦茬留在了树屋。熔岩界太热了。狗下去会受不了。飞飞也要留下。送信需要它。老橡树需要它。
“我很快回来。”米菲说。
飞飞叫了一声。飞下来,落在她肩上,用喙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耳尖。然后飞回去了。落在门框上。别过头。不看她。米菲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莉莉安已经准备好了。弓在肩上。箭袋系紧。希尔芙从影子里探出来,风翼轻轻转了一下。意思是“走”。
三人跟着莉娜穿过森林。雨越下越小。到森林边缘的时候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泥土的味道很重。莉娜走在最前面。她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声音。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但速度极快。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米菲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莉莉安跟得很轻松。她在游侠生涯里练过这种步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形变了。森林的软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层。岩层上布满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透着极淡的、暗红色的光。越往前走。裂缝越密。光越亮。最后整片地面都变成了黑灰色的裂石。裂缝像蛛网一样铺开。红光从每一条缝里溢出来。一明一暗。像呼吸。
莉娜在一处裂缝前停下来。裂缝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看不到底。但红光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种比根界更热更沉的力道。
“火脉支流。”莉娜说。她蹲下来。伸手探进裂缝里。手指碰到红光的一瞬间,她的整条手臂都亮了一下。像被火从里面照透了。她收回手。手指完好。“活的。”她说,“现在它正缩。等它缩到底,会有大概十个呼吸的间隙。得在这个间隙里下去。慢了会被它卷住。快了会撞上它膨胀。”
“你数过?”米菲问。
莉娜没有回答。她把皮囊从肩上卸下来,重新系紧。然后侧身。一条腿伸进裂缝里。她的斗篷被红光映得发亮。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跟紧。”她说。然后她整个人滑了进去。像一条鱼钻进水里。
米菲深吸一口气。跟上去。裂缝里的热量比她预想的更猛。像走进了一面烧红的墙。但她的初语魔杖在空间袋里发着光。三片碎片同时亮了一下。一层极淡的、混合着青蓝红的光膜从杖身扩散出来,贴在她皮肤上。热减了一半。但还是很热。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来。还没滴落就被蒸干了。
往下走。裂缝越来越窄。也越来越热。脚下的岩石从黑灰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亮橘色。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烧过的炭上。莉娜在前面。她的斗篷偶尔被凸出的岩石刮到。但她的步子极稳。像在平地上走。她一直在数数。米菲能听见她极轻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计数声。一。二。三。四。
“五。”莉娜说,“前面要跳。跟我。”
她跳了。米菲没犹豫。跟着跳。下面是一段极窄的竖井。红光从井底涌上来。像一头活物的喉咙。米菲落地的瞬间。竖井四壁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什么惊动了。然后缓缓缩回去。
“六。”莉娜说。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米菲跟上去。莉莉安跟在后面。希尔芙缩在米菲影子里。风翼紧贴着身体。她没出声。但米菲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风进不了火脉。希尔芙在用自己仅剩的一点风护着米菲的后背。像一件极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披风。
七。八。九。
“十。”莉娜说。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道极宽的裂缝。比之前的宽十倍。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条倒挂的、发光的河。火脉的主干。热浪扑面而来。米菲觉得自己的睫毛都在烫。
“过了这道。”莉娜转头看米菲。她的脸在红光里像一块烧过的陶。“就是熔岩界的边界。但得跳过去。火脉主干有三丈宽。跳的时候不能被光碰到。碰到会烧。烧了救不回来。”
“三丈。”米菲看了看。裂缝对面是一片极暗的、几乎全黑的岩地。边缘模糊。像被热浪扭曲了。“你怎么跳?”
莉娜把斗篷往旁边一甩。露出里面的皮甲。矮人的款式。很旧。但保养得很好。她从皮囊里抽出一条极长的铁链。链头是一只三爪钩。她抡起来。甩出去。钩子扎进对岸的岩地。铁链绷直。在红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我先过。”莉娜说。她把铁链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然后退后几步。助跑。跳。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平的弧线。落在对岸。铁链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站稳。回头。把铁链在对面绕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拉紧。“过来。一个接一个。手抓着链子。别往下看。”
莉莉安先过。她把弓背好。双手抓住铁链。脚踩在链环上。像走钢丝一样。一步一步。过了。然后是米菲。她抓着链子的时候。红光从脚下涌上来。热浪舔着她的脚底。初语魔杖的光膜更亮了。她走到一半的时候。火脉主干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膨胀了。光浪从裂缝里涌出来。舔上铁链。铁链瞬间烧红。米菲的手心隔着光膜都感到了灼烫。她加快了步子。三步。两步。最后一步是跳的。莉娜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对岸。光浪在她们身后合拢。舔过刚才铁链的位置。铁链烧断了。掉进裂缝里。像一根烧过的火柴。落下去。没了。
“好。”莉娜说。她把剩下的半截铁链从腰上解下来。收回皮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这边是熔岩界的外围。但还不是最里面。真正的火脉在更深的地方。得再走一段。但那段不用跳了。那段——得游。”
“游?”米菲看了看脚下。对岸的岩地是黑的。不像刚才那么热了。但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脚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整片大地在缓慢地、极缓慢地呼吸。
“火脉的主干在下面。”莉娜用脚跺了跺地面。“我们站在它的壳上。壳很薄。有的地方会裂。裂了就会冒火。你得踩着不裂的地方走。踩错了——”
“知道了。”米菲说。她把魔杖抽出来。杖身里的三片碎片同时亮了一下。青。蓝。红。三道光在她掌心汇成一小片稳定的亮斑。她举着魔杖。光斑照在她脚下。像一盏探路的灯。
“走吧。”莉娜说。她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更慢了。但更轻了。像踩在蛋壳上。米菲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看着她的脚印。看着魔杖光斑照出来的地面。有的地方是黑的。硬的。踩上去没事。有的地方泛着极淡的红。像退潮后露出来的湿沙。踩上去会烫。但不会裂。最危险的是那些亮着暗红色、看起来像冷却熔岩的斑块。踩上去会裂。裂了就会喷火。莉娜的每一步都恰好避开。像她看得见地底下的火脉在哪里。米菲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跟得很紧。
走了很久。四周的黑暗渐渐变浓了。红光从脚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头顶开始出现极细的、发光的裂纹。像倒悬的闪电。凝固在岩层里。暗红色的。橙色的。偶尔有一道金色的。那些裂纹在头顶蔓延。交织。像一片倒挂的火网。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面墙。极宽的。看不到边的墙。黑色的。表面布满熔岩冷却后的纹路。像一面凝固的火瀑布。墙的正中。有一道裂缝。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里涌出极亮的、几乎纯白的火光。米菲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火。像有人把所有的热都压进了一个点。白得发冷。
“到了。”莉娜说。她停下来。第一次。她转过身。看着米菲。灰眼睛在白光里像两块阴天的石头。“里面就是熔岩界。火脉的源头。地火之种的另一半在里面。守着它的那个东西——我不知道叫什么。古林大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它比火龙老。比根界老。比所有矮人的记忆都老。上一个世界树把它留在了那里。和火龙一样。但火龙醒了。它——不知道醒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