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的清晨是从纸页翻动的声音里浮起来的。
米菲在客房里睁开眼时,天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外面已经有人走动了。极轻极快的脚步,从光桥这头到那头,像在赶一场不会散场的早课。
她推开窗,湿凉的风从谷地深处漫进来,带着石头被露水浸透的冷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灯油味。麦茬把脑袋从床底下探出来,耳朵一抖一抖地,被外头的脚步声弄得睡不安稳。
莉莉安已经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把箭袋里的箭一枝枝取出来,对着光看箭尾。她夜里大概也没怎么睡,可脸上看不出来。
“这里的人不睡觉吗。”米菲说。
“睡。”莉莉安说,“只是我们醒得太晚。”
米菲往窗外看。塔群在晨雾里高高低低地铺出去,光球还没完全亮透,像一盏盏刚被吹旺的炭。她正想数一数远处的塔,奥利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轻不重,像在同一个刚睡醒的早晨打招呼。
“起了就出来吧。星塔的早饭,不等客人的。”
早饭摆在奥利安的书房里。那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剩下一面开着扇极窄的尖窗。窗台上放着一排形状各异的小罐,米菲认出其中一只,是伊莎贝拉以前装茶叶用的那种,粗陶,扁圆,盖子上有道极细的纹。
她没碰,只多看了两眼。奥利安从隔壁端来一壶热茶,三只木杯,一叠烘得干硬的面饼。米菲咬了一口,发现里头居然包着豆沙馅。不像是星塔里的东西。
“这是麦浪镇买的。”奥利安说,“我怕你吃不惯这里的饭。”
“你什么时候去的麦浪镇?”米菲问。
“信送到之后。”奥利安说,“星塔有风驿,比你们的脚程快。我托了个学生跑了一趟。你那时已经走了。她跟镇上一个何师傅买的。”
他顿了顿,极轻地笑了一下,“何师傅还让她带句话,说面包是给米菲丫头的,不要给那些高塔里的老学究。我是不是不该吃这个?”他举起手里半块饼,看着米菲。
米菲也笑。她低头咬了一口饼,豆沙不很甜,凉了,却香得自然。麦茬已经在她脚边坐得笔直,眼巴巴地看。米菲撕了一角给它。
它几乎没嚼就吞了,尾巴扫在地上,像一把小扫帚。莉莉安说:“别惯它。这里不是麦浪镇。”米菲说:“它跟我一路,到了星塔也没闯祸。一口饼而已。”麦茬“呜”了一声,像在同意。
饭后,奥利安带她们走了一圈。米菲原以为星塔不过是几座塔,走起来才发现它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悬在谷中,层层叠叠。光桥连着高低不一的塔身,桥面有时窄得只能踏半只脚,有时又宽得能并排走五六人。
桥下很深,望不见底,只能看见雾气从谷底往上翻涌,像一锅永远温着的水。麦茬开始还贴着桥心走,后来胆子大了,跑到边上去嗅柱子。
那柱子极细,雕着盘旋而上的星纹,顶端栖着一只石质小兽,尖耳,长尾,像在打盹。麦茬用鼻子去拱,小兽没动。它又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小兽的眼珠忽然转了转,看向它。麦茬吓得往后一缩,尾巴“啪”地拍在桥面上。
“别碰。”奥利安头也没回,“那是守桥兽。它不咬人。但会把偷懒的学生从桥上翻下去。去年有三个。”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说天气。米菲把麦茬叫了回来。
路过东区的时候,米菲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星塔的日常。走廊里时常冒出各种声音,有些是念咒,有些是炸炉,还有些介于两者之间。在一扇半开的门里,两个学生正对着一盆发光的蘑菇念诵,那蘑菇一耸一耸,像在跟着节拍点头。
另一间房里,有位老法师坐在悬浮椅上,慢悠悠地翻书,可那本书也在翻他,书页一张一合,像在和他争执。米菲看得入神,没注意头顶,直到一个银白色的小东西从空中掠过去,擦着她的发梢钻进墙上的圆孔。
“星塔里养了星鼠。”奥利安说,“它们会偷符文。你身上有亮的东西,今晚锁好门。它们不伤人,但会把你空间袋里的水晶当糖啃。”
米菲下意识地按了按空间袋。她袋里装的东西不少,有些从潮汐界带来的水精碎片,确实亮晶晶的。莉莉安看了她一眼:“晚上我睡门口。”米菲说:“它能啃你弓弦。”莉莉安说:“它碰不到。”语气极笃定。
再往前走,空气中开始飘出一股混杂的气味,是焦木、硫磺和薄荷水的混合物。米菲动了动鼻子,这味道她太熟了。
树屋那些年,伊莎贝拉每次“即兴实验”,都会把整间厨房弄成这个味。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奥利安也停了。他推开身边一扇红棕色木门,门里是个极小的前厅,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宽叶草。他说:“这是你老师以前待过的实验室。”
米菲站在门口,没进去。房间不大,从门口就能看全。一张极大的黑石台,上面摆着几套冷凝管、星纹坩埚和一只极旧的黄铜天平。墙上挂着排木架,好多格子空了,只剩几个贴着标签的瓶子。
其中一个标签上写着“别碰”,字迹潦草而有力,米菲一眼就认出是伊莎贝拉写的。她甚至能想象伊莎贝拉弯着腰,在这间房里转来转去,一边念叨“这个危险,这个也危险”,一边把瓶瓶罐罐往墙角藏。屋里地砖上还有几道焦痕,都旧了,像刻在地里的旧伤疤。
“她走以后,这个实验室没给别人用。”奥利安说,“有学生想申请过。我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