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泰一直以为他是个中立派,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站。
可中立派手底下养着崔正和周文达,在顺天府埋着崔贵,在宛平县底下安着里正。
京畿道十二个县的秋粮收不上来,底下人互相拖着不交,拖到朝廷催急了随便凑个数糊弄过去。
这些事看着是底下人各自为政,可底下人上头有一条线,那条线穿过崔正、穿过周文达、穿过崔贵,最后汇聚到周秉文手里。
魏行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周秉文这个人不好动。他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考评升迁,朝中一半的官都跟他有往来。
殿下要是动他,那些跟他有往来的官,一个一个都得跳出来。殿下现在手里就臣和贺兰敏、孙廷玉三个人,孙廷玉还在吏部,周秉文是他的顶头上司。殿下要是跟周秉文撕破脸,孙廷玉在吏部就待不住了。”
姬泰沉默了一会儿。魏行简说得对。
周秉文不好动。可这事他得办。父皇让他督办京畿道秋粮,他要是查出来底下有人舞弊,查到了崔正就停手,那这趟差事办得就不干不净。
回去递条陈的时候怎么写?写“臣查出崔正舞弊,但崔正背后的人臣不敢动”?父皇看了会怎么想?父皇会觉得他办差不力,压不住阵。
可要是接着往下查,查到周秉文头上,那就等于跟吏部尚书撕破脸。
周秉文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底下的人脉盘根错节。他姬泰手里就三个小官,拿什么跟周秉文碰?
姬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魏行简坐在那儿看着他,没催他。姬泰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查。”
魏行简愣了一下。“殿下,周秉文那边……”
姬泰把窗合上了,走回案前坐下来。“接着查,周秉文不好动,可这事不查清楚,我这趟差事就白跑了。
父皇让我督办秋粮,我查到底了,父皇那边才有交代。至于周秉文——我不动他,我把查到的东西往父皇面前一递,让父皇自己定夺。
父皇要动他,那是父皇的事。父皇不动他,我也算尽了本分。”
魏行简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臣回去接着查。周文达那边臣让人接着盯,看看他除了通州别院,还去过什么地方。”
“去吧。”
姬泰把案上那摞纸翻开来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叫住了魏行简。
“等等。你方才说周文达去通州别院那天,宛平县两个里正的口供就改了。那两个里正现在在哪?”
“在宛平县衙押着。吴县令看着呢。”
“把人提出来,换个地方关。别让吴县令看着了,直接押到你这儿来。周秉文能让人改口供,就能让人灭口。这两个里正是活口,攥在手里,周秉文那边就不敢乱动。”
魏行简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姬泰坐在书房里,把那摞纸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太子在幽州修渠,周秉文在吏部埋钉子。这盘棋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可他已经下场了,走到这一步退不回去了。得罪就得罪吧,反正他不得罪周秉文,周秉文也不会把他当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