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泰到京畿道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户部给他的名单上列着京畿道下辖的十二个县,每个县应缴的秋粮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他带着魏行简和几个随从先到了离京城最近的宛平县,县令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接待他的时候满脸堆笑,可一问到秋粮的事,那笑就挂不住了。
“殿下,宛平县今年的秋粮……还在收着呢。底下几个里正报上来的数目不齐,有的说收了三成,有的说收了两成,还有的说地里遭了虫害,连两成都收不上来。下官正挨个核实呢。”
姬泰看了他一眼。
“挨个核实?秋收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别的州府粮都入库了,你们宛平县还在核实?”
吴县令搓着手,脸上的笑僵了僵。
“殿下有所不知,宛平县底下那些里正,有的归顺天府管,有的归保定府管,还有两个里正背后是通州那边的庄子。下
官去催粮,他们就说要等上头的话。下官也不知道他们上头是谁,催急了人家就甩脸子,下官一个七品县令,能怎么办?”
姬泰没说什么,带着魏行简去了下一个县。
大兴县比宛平县还离谱,县令干脆躲出去了,让县丞出来应付。
县丞倒是说了实话——大兴县的秋粮收不上来,是因为县里三分之一的田地挂在几个勋贵名下,勋贵庄子的粮不归县衙管,县衙去催,庄头就说“我家老爷说了,今年的粮留着自用,不上交”。
县衙拿庄头没办法,剩下那些普通农户一看勋贵庄子不交,也跟着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姬泰跑了一天,跑了三个县,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三个县没有一个把秋粮收齐的,两个县连一半都没收上来,还有一个县收上来的粮堆在县衙后院里,底下人连账都没记清楚,问他收了多少,他说“大概估摸着有个几千石吧”。
姬泰当场就想拍桌子,被魏行简按住了。
回到住处,姬泰把户部那份名单摊开在案面上,让魏行简把今天跑过的三个县的情况挨个对上去。
魏行简凑过来看了一遍,又在名单背面列了一张表,把每个县收不上来的原因分门别类地记上。
记完了把笔搁下来,抬头看着姬泰,没说话。
“你看出来了?”姬泰问。
魏行简点了点头。
“殿下,这事不好办。宛平县底下那些里正,有的归顺天府管,有的归保定府管,还有的归通州那边的庄子。
这三处都是京畿道,可管的人不一样。顺天府尹是吏部崔尚书的人,保定那边跟镇国公府走得近,通州那几个庄子挂在承恩公孙家名下。三个县,牵扯了三拨人。”
姬泰靠在椅背上,把魏行简列的那张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宛平县,顺天府,崔家。大兴县,保定那边,赵家。通州那边,承恩公孙家。
三个县牵扯了三家,三家在朝中都是数得着的人物。
难怪往年京畿道的秋粮收得最晚、缺得最多。
底下人各自为政,各自背后都有朝廷大员撑腰,谁也不敢先动,谁也动不了谁。
县令夹在中间,能收上来多少算多少,收不上来就拖着,拖到最后朝廷催急了,随便凑个数交差完事。
“还有几个县没跑。明天后天接着跑,跑完了再汇总。”
魏行简看着名单说道。
姬泰点了点头,把那张表折好收进袖中。
“明天接着跑。把剩下的几个县都跑完,看看牵扯到哪些人。”
接下来两天,姬泰把京畿道下辖的十二个县全跑了一遍。
每到一个县,他就把县令叫出来问秋粮的事,问完了让人把收不上来的原因记下来,对上是哪个府、哪个庄子、哪个勋贵名下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