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大周，上京洛阳。
皇宫深处，摘星楼顶。
高处不胜寒，夜风卷着冷意掠过飞檐，吹得楼角的铜铃发出低沉的轻响。
摘星楼的露台上，摆着一方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棋盘。
姬天命落下一子，看似随意。
却瞬间将棋盘上原本胶着的白子大龙拦腰斩断，杀机四伏。
王瑾捏着白子的手僵在半空，苦思冥想了半晌。
最终只能无奈地将白子放回棋篓，起身恭敬地长揖及地。
“陛下技高一筹，这盘棋……陛下看来是要赢了。”
姬天命听罢，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他摆了摆手，哈哈一笑。
“大伴，你这千虑一失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朕可不许你让着朕。”
王瑾低着头，脸上满是诚惶诚恐的笑意，语气却拿捏得极其精妙。
“陛下折煞老奴了。”
“这纵横十九道，犹如这天下九州。”
“老奴的眼界，只盯着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满心算计的皆是方寸之间的存亡。”
“可陛下落子，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早已将天地大势尽收眼底。”
“老奴跟着陛下的规矩走，每走一步，便觉得天威浩荡，步步皆在陛下的罗网之中。”
“这等胸罗万象的气度，奴婢便是绞尽脑汁再活个几百年，也是万万学不来的，又何谈让与不让呢？”
姬天命听着这番话，指着王瑾失笑摇头。
“朕过程中差点被你截得干干净净，还说什么技高一筹？”
“老奴不过是跟着陛下的棋路走，走顺了，便觉得自己也会下了。”
姬天命被他这一通说辞逗得笑出了声：“大伴，你这张嘴啊……”
话音未落。
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锐的鸣叫。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夜风，清晰地落入楼中两人的耳中。
王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一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指尖上。
是一只鸽子。
通体漆黑，羽翼在星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碳火。
墨羽流星。
王瑾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从它腿上取下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
竹筒封着蜡，完好无损。
他挑开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迹极小，却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
“陛下，韩七来信。”
“念。”
【臣韩七叩首】
【极西玄鸟，死灰复燃。】
【月内连吞诸部，兵锋已至西域。】
【日前，玄鸟副统领殷破率百骑直入姑墨，递交国书。】
【姑墨主解瑟罗佯懦弱无能，畏其兵威，已纳国书，愿为玄鸟东面之门，互通往来。 】
【臣观解瑟罗此人，外示怯懦，内怀机变。】
【其于殷破面前，怯态毕现；】
【然于私室之中，目有精光。】
【城府颇深，不得不防。】
【虽极西微澜，然恐生巨变。】
【须早作绸缪。】
【臣，韩七，谨具折上闻。】
姬天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万家灯火上。
王瑾静静地等着，不敢催促。
良久，姬天命开口，语气平淡。
“知道了。”
就三个字。
王瑾却从中听出了很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陛下，玄鸟死灰复燃，其志不小，您看是否要......”
姬天命没有回答。
王瑾又道：“另，姑墨两面三刀，今日向我大周纳贡称臣，明日便向玄凤递了降书。”
“这等首鼠两端之辈，若不加以惩戒，恐西域诸国效仿。”
“陛下，是否调河西郡兵西进，直捣姑墨王城，以儆效尤？””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姬天命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姬天命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
王瑾一愣：“陛下……”
“大伴。”姬天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可知道，朕今年多少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