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书房的门关上,把外面的喧闹隔在了身后。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点灯。
太阳早就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消失了,只剩下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长安县的街道越来越热闹,灯笼的光连成一片,从窗户望出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
夜深了。
李青衣走出书房,来到后院。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清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冷冷。
石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盒月饼,是江启送的,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
一壶桂花酿,是甄智慧送的,坛子不大,封口处还贴了一个“福”字。
还有几块糕点、一碟瓜子、两个酒碗。
他在石桌旁坐下。
没有点灯,月光就够了。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碗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桂花香淡淡的,混着夜风里的凉意。
他端起一碗,对着月光看了看。
“这一碗……”
“敬我自己。”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眯了眯眼,胸口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他放下空碗,看着另一碗。
酒液在碗里微微晃着,映着头顶的月亮。
“这一碗……”他顿了顿,“也敬我自己。”
但他没有喝,李青衣端起那碗酒,对着月亮举了举,然后手腕一翻,琥珀色的酒液洒在地上,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有淡淡的酒香,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也散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石桌,看着那盒没拆封的月饼,看着那壶还剩大半的桂花酿。
“其实……”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其实我并不想穿越。”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槐树的枯枝沙沙响。
“你有你的家人,我也有我的家人。”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你有你的娘亲,我也有我的老妈。”
“你的娘亲在等你回家,我的老妈……也在等我回家。”
他沉默了很久。
“可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
“你至少还有一封信,虽然那封信冷冰冰的,但好歹还有一封信。”
“可我呢?我连一封信都寄不出去。”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你想当官,你当上了;你想主政一方,你也做到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公文,握过剑,杀过妖邪,也接过百姓送的鸡蛋。
可这双手,写不出一封能寄到那个世界的信。
“其实,一个人过中秋,也不是没有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前读书的时候,一个人在宿舍,一包泡面就过了,那时候也不觉得孤独。”
他顿了顿。
“可能那时候知道,有人在挂念着我。”
“虽然隔着几百公里,虽然见不着面,但知道她在...”
“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身体还好,今天吃了什么,跟邻居聊了什么……就够了。”
“虽然隔着千里万里,但好歹还在同一片星空下。”
“她抬头看到的月亮,和我抬头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
“这人啊,也就不觉得孤独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可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月亮还在那里,又圆又亮,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那不是同一个了。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
青衫有些单薄,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秋天早就已经来了。
“好冷啊。”
他低声说。
“呵,老妈不在,自己都不知道要加衣服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唉。”
一声叹息,很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着他,把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落了叶的树。
远处,街上还在热闹着。
笑声、叫声、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首诗。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明年。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
明年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
也许还是在这里,也许在别处。
也许还是一个人,也许……
他没有想下去。
只是把空酒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把椅子搬回原处,把石桌上的东西收好。
月饼用油纸重新包起来,桂花酿盖上塞子,糕点和瓜子收起来。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中秋节。”
“但是......”
“妈,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