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长老伤口滴血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钟摆。顾书的手按在胸口，那里命魂珠已经冰冷，那种灵魂层面的联系彻底断绝的感觉，如同心脏被挖去了一块。他抬起头，看向议会大厅穹顶，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石壁看到秘境之外——三千天兵，两大天王，天罗地网。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长老，扫过仍在挣扎的墨尘，扫过玄明长老眼中的泪光。一个时辰，天帝只给了一个时辰。是交出自己换取族群苟延残喘，还是带着这刚刚获得认可的仙族血脉，与天帝的军队正面碰撞？顾书的拳头缓缓握紧，掌心的先祖印记开始发烫。
“都起来。”
顾书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平静得可怕。
玄明长老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先祖……”
“我说，都起来。”顾书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掌心的金色印记光芒流转，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让所有长老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就连墨尘长老，也在那股威压下缓缓直起腰。
顾书走到银甲长老面前，蹲下身。这位报信的长老左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经将半边战甲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大厅中古老木料的沉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顾书伸出手，掌心金色印记的光芒笼罩伤口。
“先祖，不可！”玄明长老急道，“您伤势未愈，不能再消耗血脉之力——”
“闭嘴。”
顾书的声音很轻，但两个字让玄明长老浑身一颤，再不敢言语。
金色光芒渗入伤口，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银甲长老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被顾书按住肩膀：“告诉我详细情况。天罗地网大阵的阵眼在哪里？增长天王和多闻天王各自带了多少人？他们有什么特殊布置？”
银甲长老深吸一口气，强忍疼痛道：“回禀先祖，天罗地网大阵以秘境入口为中心，覆盖方圆十里虚空。阵眼……阵眼应该在增长天王手中，那是一面‘天罗旗’，能封锁空间，切断秘境与外界的联系。多闻天王手持‘地网幡’，专门克制土遁和空间穿梭之术。”
“兵力呢？”
“增长天王麾下一千五百天兵，多为金甲精锐，擅长正面强攻。多闻天王麾下一千五百天兵，其中五百是‘谛听卫’，能监听秘境内部动静，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们监视之下。”银甲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还有三百‘破阵使’，专门研究阵法破解，他们已经在分析秘境防护罩的薄弱点了。”
大厅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凤栖长老——那位凤凰席的女子——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谛听卫……天帝连这种底牌都动用了，他是铁了心要灭我仙族！”
“不是灭族。”顾书站起身，金色光芒从银甲长老伤口处收回。他转向七位长老，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天帝的目标是我，还有我手中的九转还魂草和命魂珠。如果我出去，或许能化解危机。”
“不可！”
玄明长老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位活了三千年的长老冲到顾书面前，老泪纵横：“先祖，您不能出去！您一旦落入天帝手中，仙族就真的没有希望了！三千年了……我们等了整整三千年才等到您归来，您若出事，仙族血脉将彻底断绝！”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仙族因我而灭？”顾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掌心的金色印记光芒越来越盛，显示出内心的波澜，“玄明，你告诉我，仙族秘境现在有多少族人？”
玄明长老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墨尘长老替他回答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其中能战者，不足八百。老弱妇孺占了大半。”
“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命。”顾书一字一顿，“因为我一个人，要让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仙族后裔陪葬？玄明，这就是你等了三千年的希望？”
玄明长老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
顾书转向墨尘长老：“你怎么看？”
墨尘长老的黑袍无风自动。他盯着顾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怀疑、挣扎、权衡，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先祖，您说得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天帝的目标确实是您，但绝不止您。”墨尘长老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仙族秘境是三界最后的上古避难所，这里藏着太多秘密——上古仙族的传承、禁忌的复活之术、对抗天道的法门。天帝要的，是彻底抹去仙族存在的一切痕迹。您若出去，他确实可能暂时放过秘境，但等您交出九转还魂草和命魂珠后呢？等您失去利用价值后呢？”
墨尘长老向前一步，黑袍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厅穹顶：“先祖，您以为天帝为什么只给一个时辰？因为他需要时间布置更狠的手段。天罗地网大阵只是第一层，我敢断定，秘境周围的虚空中，已经布下了‘灭世雷劫阵’的阵基。一旦时间到，或者您真的出去，雷劫就会降临，将整个秘境连同里面所有人，轰成齑粉。”
大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银甲长老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震动——那是天罗地网大阵在收缩，在挤压秘境防护罩。
顾书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先祖印记在发烫，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是天机仙尊的记忆碎片，是三千年、不，是十五代仙族先祖积累的智慧。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在他脑海中交织、重组，形成一幅幅画面——
上古仙族鼎盛时期的辉煌。
天道执法者的第一次降临。
仙族秘境建造的过程，那些复杂的防护阵法，那些隐藏在秘境深处的逃生通道……
顾书猛地睁开眼睛。
“启动防护阵法。”
五个字，让所有长老都愣住了。
玄明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先祖英明！启动‘周天星辰大阵’，秘境防护罩能增强十倍，天帝的军队短时间内绝对攻不进来！”
“我反对。”
墨尘长老的声音冰冷如铁。
玄明长老怒视他：“墨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让他说完。”顾书抬手制止玄明，目光落在墨尘身上，“理由。”
墨尘长老深吸一口气，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周天星辰大阵确实能增强防护，但先祖，您知道启动它的代价吗？”
不等顾书回答，墨尘长老继续道：“那阵法一旦启动，秘境将与外界完全隔绝。不仅是空间上的隔绝，连时间流速都会改变——秘境三天，外界可能只过去三个时辰。但问题是，阵法的能量来源是秘境核心的‘星辰源石’，而那块源石……只剩最后三天的能量了。”
“什么？”凤栖长老失声惊呼。
文渊长老——那位书生长老——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墨尘长老，你说的是真的？星辰源石的能量……只剩三天？”
“我执掌秘境阵法三千年，难道会不清楚？”墨尘长老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千年来，秘境一直处于半封闭状态，就是为了节省能量。如果现在启动周天星辰大阵，能量消耗速度会提升百倍。三天，最多三天，源石就会彻底枯竭。”
他看向顾书，眼中是深深的绝望：“先祖，三天后如果找不到破解之法，我们所有人——包括您，包括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仙族后裔——都会被困死在这里。秘境防护罩消失，虚空乱流会瞬间撕碎一切。那比被天帝杀死……更惨。”
大厅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是白虎席那位魁梧男子。这个看起来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肩膀剧烈抖动，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三千年……我们躲了三千年，最后还是逃不过灭族吗……”
“闭嘴！”凤栖长老厉声喝道，但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顾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背部的伤口在剧痛，能感觉到左腿的灼伤在灼烧，但此刻这些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掌心的先祖印记越来越烫，那种灼热感几乎要烧穿皮肤。血脉深处的记忆还在翻涌，那些关于秘境建造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顾书猛地抬起头：“星辰源石的能量，真的只剩三天？”
墨尘长老点头：“千真万确。我每月都会检查源石状态，上一次检查是七天前，能量储备显示……只剩百分之三。”
“带我去看。”
“先祖？”玄明长老不解。
“带我去秘境核心，我要亲眼看看星辰源石。”顾书的声音不容置疑，“现在，立刻。”
墨尘长老犹豫了一瞬，但看到顾书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最终还是点头：“跟我来。”
七位长老，加上顾书和勉强能行动的银甲长老，九人离开议会大厅，穿过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古老的石壁，上面雕刻着仙族先祖的浮雕，那些浮雕在昏暗的灵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用悲悯的目光注视着这群走向绝境的子孙。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如同无数人在身后跟随。通道越来越窄，温度越来越低，顾书能感觉到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扇青铜大门。
门上雕刻着周天星辰图，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墨尘长老走到门前，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中央的太阳图案上。血液渗入青铜，星辰图开始转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门开了。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百丈。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直径三丈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整片星空——无数光点在晶石中流转、闪烁，形成绚烂的星河。那就是星辰源石。
但顾书一眼就看出问题。
源石表面的光芒黯淡，内部的星河运转缓慢，许多星辰已经熄灭。更严重的是，源石底部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每一条都在缓慢地吞噬着能量。
“看到了吗？”墨尘长老的声音沙哑，“裂纹已经蔓延到核心了。最多三天，源石就会彻底碎裂。”
顾书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