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的手指颤抖着按在小徒弟的伤口上，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意识到生命的流逝速度。他能感觉到小徒弟的心跳正在减弱，每一次跳动都比前一次更微弱。肩头的金色丝线疯狂蠕动，那些丝线想要抽取这最后的生命力，但顾书用意志强行压制，灵魂在燃烧般的痛苦中对抗天道印记。赵无极站在废墟边缘，将军的断刀指向溶洞入口，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不止十人，那是包围圈正在形成的声响。水滴从断裂的钟乳石上滴落，落在血泊中，激起细小的涟漪。顾书低下头，看着小徒弟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望着他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三千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母亲被囚禁的画面、师父临终的嘱托、小徒弟拜师时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唯一的念头——不能让她死。
“将军。”顾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帮我。”
赵无极转过身，看到顾书抱着小徒弟跪在血泊中。将军的目光扫过小徒弟胸口的伤口——那是爆炸冲击波贯穿造成的创伤，边缘焦黑，血肉模糊，能看到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内脏。这样的伤势，寻常丹药已经无效。但赵无极没有犹豫，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那是战场上用来吊命的续命丹，仅剩三颗。
“先离开这里。”赵无极将一颗丹药塞进小徒弟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咽喉，“追兵已经包围了矿脉，我们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顾书点头，将小徒弟横抱在怀中。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顾书心头发颤。前世的小徒弟也是这样，总是瘦瘦小小的，却总想挡在他前面。顾书的手臂收紧，他能闻到小徒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她特有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体香。这香气让他想起三千年前，她第一次拜入他门下时，怯生生地站在庭院中，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
“师父，这个……送给您。”
那时的她，眼睛亮得像星辰。
顾书咬紧牙关，抱着小徒弟向溶洞深处走去。赵无极在前方开路，断刀劈开挡路的碎石和钟乳石。溶洞的通道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顾书小心翼翼地护着小徒弟，不让她的伤口碰到岩壁。黑暗中，只有肩头的金色丝线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不到三尺的距离。那光芒映照在岩壁上，形成诡异的金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开始向上延伸。
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霉味和血腥味渐渐淡去。顾书能听到远处传来流水声，那是地下河的声音。赵无极停下脚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地面干燥，角落里还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白色的鹅卵石。
“这里可以暂时躲避。”赵无极检查了石室的入口，只有一个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我去布置一些警戒阵法，你给她疗伤。”
顾书将小徒弟轻轻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布帛，浸湿泉水，开始清洗小徒弟的伤口。温热的泉水触碰到伤口时，小徒弟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眉头皱起，却没有醒来。顾书的手很稳，尽管他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金色丝线疯狂抽取，尽管他的修为已经跌落到凡人以下，但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他用布帛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焦黑的皮肉和断裂的骨茬。伤口很深，能看到胸腔内受损的肺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让伤口渗出新的血液。
顾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前世，他是仙尊，精通各种疗伤秘术。但现在，他连最基本的灵力都无法调动。肩头的金色丝线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抽取他的生命力，还压制着他体内残存的任何能量波动。顾书尝试调动识海中残存的记忆，寻找不需要灵力就能施展的救治方法。
记忆如同翻开的书页，一页页在脑海中闪现。
上古禁术·血契续命——以施术者的生命力为代价，强行续接伤者的生机。但代价是施术者会永久损失一半寿命，且修为永远无法恢复。
顾书睁开眼睛，看着小徒弟苍白的面容。
没有犹豫。
他咬破自己的食指，鲜血从指尖涌出。那血液不再是纯粹的红色，而是掺杂着金色的细丝——那是天道印记的痕迹。顾书用带血的手指在小徒弟的额头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那是上古仙族的血契符文，只有禁忌之子才能施展。符文完成的瞬间，顾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符文中传来，他的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小徒弟。
肩头的金色丝线疯狂蠕动，试图阻止生命力的流失。
但血契的力量更加强大。
顾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减弱，呼吸变得困难。但他没有停止，继续将生命力注入符文。小徒弟胸口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焦黑的皮肉脱落，新的肉芽生长，断裂的肋骨开始接续。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让顾书每一刻都在承受着生命流逝的痛苦。
但他看到了希望。
小徒弟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然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停止。她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还是苍白，但不再像死人般毫无生气。
顾书松了口气，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赵无极。将军已经布置好了警戒阵法，此刻站在顾书身后，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将军掌心传来，那是纯粹的武道真气，不涉及灵力，所以不会被金色丝线抽取。这股真气支撑着顾书没有倒下。
“你用了禁术。”赵无极沉声道，他能感觉到顾书生命力的急剧流失。
“只能这样。”顾书的声音虚弱，“她没有灵力护体，寻常丹药救不了她。”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另外两颗续命丹，塞进顾书口中。
丹药化作暖流，暂时缓解了生命力的流失速度。顾书靠着岩壁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小徒弟。石室顶部的裂缝透下天光，那是一道倾斜的光柱，照在小徒弟脸上，让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顾书看着那阴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天帝是他的父亲。
这个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三千年来，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努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天帝是仇人，是害死师父、囚禁母亲、毁灭天玄宗的罪魁祸首。但现在，夜告诉他，天帝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他恨了三千年的人，那个他发誓要杀死的人，竟然是给予他生命的人。
多么讽刺。
顾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画面。
那是他三岁时的记忆，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直到此刻才彻底苏醒。记忆中的母亲很美，美得如同九天仙子。她总是穿着白色的衣裙，坐在庭院中抚琴。琴声悠扬，如同山间清泉。母亲的眼睛很温柔，每次看着他时，都会露出温暖的笑容。
“书儿，过来。”
母亲会招手让他过去，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书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本心。”
“什么是本心？”
“就是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哪怕全世界都说你错了，只要你心里知道是对的，就要坚持下去。”
那时的顾书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
现在他懂了。
母亲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面对这个抉择——亲情与正义的抉择。
天帝是他的父亲，但天帝也是那个囚禁母亲三千年、折磨母亲三千年的人。天帝是那个发动“天命计划”、企图掌控天道、让整个仙界沦为傀儡的人。天帝是那个害死师父、毁灭天玄宗、让无数人惨死的罪魁祸首。
父亲？
顾书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如果天帝真的是他的父亲，为什么能做出这些事情？为什么能囚禁自己的妻子？为什么能对自己的儿子下杀手？为什么能为了所谓的“天命”，牺牲无数人的生命？
“你在挣扎。”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顾书猛地抬头，看到小徒弟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依然清澈，虽然带着疲惫和痛苦，但眼神中的光芒没有熄灭。她看着顾书，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如同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