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雨终于停了，但省城招待所的玻璃窗上还挂着水珠子，被路灯一照，反着冷冰冰的光。
林桂芳在隔壁房间睡下了。我给她兑了半杯温水，看着她吃下两片安神药，这才退出来锁好门。从下坎村一路逃命到省城，这大姐受了不小的惊吓，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透了的纸，一碰就碎。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昨天夜里，我把老郑那个真U盘扔进加油站的快递柜，走的是国家监委内部的特急机要通道。今天下午，东西就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北京老周的办公桌上了。
至于临江市那个假U盘抢夺案，那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越野车，老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别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我正用毛巾擦着脸，扔在床上的保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沈胖子。
“喂，胖子，东西拿到了？”我接起电话，顺手拉上了窗帘。
“拿到了拿到了，老周亲自派人送我这儿来的。”电话那头，沈胖子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敲着键盘，“老杨，你这回可是弄了个烫手山芋回来。这U盘外头缠的胶布都快包成木乃伊了，上面还刻个‘劫’字，神神叨叨的。我刚把它插进隔离沙箱，你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直接说，里面有什么？”我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行，我给你开个远程共享，你自己看吧。”
几秒钟后，我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接入了沈胖子在那边的安全桌面。
真U盘一打开，里面是一份加密表格，列名全是围棋术语，数字排得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我凑近屏幕，盯着那个刚被胖子解开基础密码、强行导出来的Excel表格，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表格很大，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但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出纳做的账。
没有“日期”、“摘要”、“借方”、“贷方”这些财务上最基本的表头。
取而代之的，是第一排那一长溜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汉字：
【天元】、【星位】、【小目】、【长】、【尖】、【打吃】、【提子】……
而在这些表头下方，对应的不是具体的金额或人名，而是一串串规律古怪的数字组合，比如“3-15”、“14-7”、“黑4”、“白7”。
“胖子，你确定没导错格式？这乱码乱得也太有文化了吧？”我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点火。
“放屁，哥哥我的技术你还不信？”沈胖子在那头骂了一句，“这绝对是原文件。这老郑是个出纳还是个棋圣啊？这上面写的全是围棋术语。老杨，他不会是闲得无聊，把别人下棋的棋谱给录进Excel里了吧？”
“不可能。”我一口咬定。
老郑临死前，连手指甲都抠烂了，也要把这东西传出来。林桂芳贴身藏了那么久，那帮人甚至动用市政府的车来抢。
这绝对是账，而且是要命的黑账。
“你仔细看这些数字。”我指着屏幕，“‘3-15’，‘14-7’。围棋棋盘是19乘19的网格。这些数字，像不像是棋盘上的坐标点？”
“像啊！可坐标点能代表什么？”胖子在那头敲得键盘劈啪作响，“就算咱们把它还原成一盘棋，黑子白子落了一地，可这跟那一亿多不翼而飞的工程款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说话，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黑”与“白”。
黑子，白子。
进，出。
借方，贷方。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胖子，你等等！”我骤然站起身，一把拉开随身的公文包，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怎么了老杨？一惊一乍的，你找啥呢？”
“找钥匙！”
我从包底翻出了那个用密封袋装着的、从澡堂子里找出来的半截黑色记工本。
我把它平摊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之前我和小刘对账的时候，只注意到了人名后面的“○”和“×”，以为那是工地上的考勤记录。圆圈是半天，叉号是旷工。
可是现在，看着屏幕上那盘“没下完的棋”，我再看这些符号，突然觉得一切都变了味道。
“胖子，老郑那本账上画的，根本不是什么考勤！”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一把抓起电话，“圆圈和黑叉，那是围棋里的黑白子！他在用黑白子记录资金的进出！”
“卧槽，真的假的？”沈胖子在那头惊呼了一声。
“你听我说。”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手按着记工本，一手指着屏幕，“他借助记工本的简记规则做‘罗塞塔石碑’，破译出第一行：一笔笔补贴洗入私户的时间与金额。”
“罗塞塔石碑？你是说，这半本记工本，是解开这盘棋的密码本？”
“对！”我快速翻看着记工本上的名字，“你看，记工本第一页，王大猛，后面跟的是‘○×○’。你再看表格里的坐标，在【星位】这一列下面，第一行的数据是不是‘黑-白-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鼠标点击声，紧接着是胖子倒吸凉气的声音：“绝了，老杨！真对上了！完全吻合！”
“那就对了！”我强压着心头的狂跳，“王大猛根本不是工人，这是一个代号，或者是一个空壳账户！老郑把这些账户伪装成工人的名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把资金的流向，变成了棋盘上的落子！”
“那表头呢？【长】、【尖】、【打吃】这些动作代表什么？”胖子赶紧问。
我盯着表格，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财务做账，最核心的动作就是转账、提现、冲销、平账。”我咬着牙分析，“【长】，在围棋里是向外延伸。这对应的是资金向下游分包商流转！【打吃】，是吃掉对方的子。这对应的是虚开发票，把公账上的钱套出来！【提子】，就是提现！”
“牛逼啊老杨！我这就写个脚本，把这些逻辑套进去试试！”
接下来的一整个小时，我和胖子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一个报规则，一个敲代码。
当胖子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的时候，屏幕上的乱码开始剧烈地跳动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