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爷的消息来自一个卖柴人。
卖柴人说，昨日黄昏，有个穿青衫的文士在城北破庙买过一捆柴，手上戴着旧铜戒，右手无名指有墨痣。清河县里许多读书人都穿青衫，可右手墨痣是钱师爷的旧记。卖柴人原本不敢报，后来听说县令被问、柳家女儿补名，才悄悄把话递到县衙。
林小满把许砚换下的旧药布重新扎好，纸角写着换药时辰。她不懂许观旧箱里的暗码，只知道许砚若又把伤口拖裂，明日就没人稳稳拿镊子。
卖柴人来时还挑着担，柴捆没卸，肩膀被扁担压出一条深印。他说话一直低着头，像怕哪句话被墙听见。周横没有催，只让人给他倒了碗热水。那人捧着碗喝了两口，胆子才稍稍回到喉咙里。
周横听完就要点人。
陆衡却先问：“破庙往哪条路？”
林小满又把冷掉的炊饼掰成两半，递给守夜的人。旧箱要守到天亮，封条和人都得撑住；饿着肚子守旧案，最容易把旧纸看花。
许砚接过半块饼，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旧箱灰。他用帕子擦了两下，灰仍留在指纹里，像父亲那桩案子也蹭到了他手上。
旧箱底下还有一小包纸墨钱，钱不多，被许观用麻线捆着。许砚没有收进自己袖中，只让罗书吏记作抄旧卷纸墨用。
“北去可到白沙渡下游，东去接驿道，西去是乱坟岗。”
许砚看向地图：“他若要逃，不会买柴。”
周横一怔。
“什么意思？”
“逃命的人要干粮、水、马，不要柴。买柴，说明他要烧东西，或者取藏在破庙里的东西。”
陆衡点头：“去破庙。”
破庙在城北三里，供的不知是哪路旧神，神像头都掉了半边。庙后有一间塌了屋顶的小屋，屋里果然有烧过的灰。灰堆还温，烧的不是柴，而是纸。钱师爷买柴只是遮味。
许砚蹲下翻灰。
灰里有几片未烧尽的纸角，字迹多毁，只剩“许”“观”“箱”三个残字。屋角还有一道拖痕，像曾放过箱子。拖痕末端有一枚断钉，钉头形制很旧。
沈扶危捡起断钉，脸色变了。
“许观旧箱的钉。”
许砚看向他。
沈扶危沉声道：“许观死后，他有一只旧木箱不见了。我以为被火烧了。”
“里面有什么？”
“验状副本，伤骨录残页，还有他查白沙渡时记下的活人名。”
陆衡立刻下令搜庙。
庙里很快找出一处地砖松动。地砖下不是箱子，只剩几片木屑和一块油布。箱子被取走了，但取走的人太急，油布里夹了一张没烧干净的纸。
纸上是许观的字。
清河县成案不可尽信。若吾死，后来者先看三处：义庄灯，盐仓锁，白沙水。
许砚看着“后来者”三个字，喉间微紧。
许观写这句话时，未必知道后来者会是谁。可纸被烧剩半角，字却把路递到他手里。许砚低头看着，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不是临时借来的屋檐；屋里还有没收完的旧债，门外有人等他开门。
沈扶危没有催他，只把油布重新折好。老纸一角贴着许砚指腹，烫得不像灰烬，倒像许观隔着三年按住他的手。
他没有退手。
义庄灯，盐仓锁，白沙水。
三处他们都查过。
但若许观特意写下，说明这三处还藏着他们没看完的东西。